
我生來就有一個名字“續兒”。
爹娘說我續的是長姐的命。
長姐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琴棋書畫樣樣出眾,唯獨患有血枯之症。
大夫說唯有同父同母的血才能救命。
於是三年後,我來了。
每逢姐姐病發,嬤嬤便抱我去放血。
我哭喊掙紮,娘從不來看。
她說她心疼聽不得。
可我的血流進瓷碗後,她接得比誰都快。
十三歲那年冬天,我在放血時暈倒。
老大夫跪地叩首:
“夫人,二小姐危矣,萬萬不可再取血!”
娘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爹連夜去求百年雪參,為我補血。
他們說往後一定不會再讓我流血。
我以為自己迎來了新生。
可新生轉瞬死在姐姐出門上香、磕破額角的那一刻。
爹闖進我房裏,不由分說拉我去取血。
我跪在地上磕頭:
“爹,大夫說女兒會死......”
娘紅著眼歎息:
“不是給你求了百年雪參?就取這最後一次,不會有事的。”
可他們忘了,那雪參被他們燉給姐姐了。
隻因姐姐隨口一句想嘗嘗味。
看著他們圍著姐姐噓寒問暖,我沒再掙紮。
罷了,這身血肉,我不要了。
這對爹娘,也不必再認了。
......
“二小姐的心脈,已經枯竭了。”
府醫顧青收回搭在我腕上的手指。
他跪在地上,聲音抖得厲害。
“若不再放血,或許還能熬上三個月。”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父親沈淵緊緊皺起眉。
母親宋婉拿帕子按著眼角,紅了眼眶。
“顧大夫,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顧青搖了頭。
“若有天山玄冰髓護住心脈,或許能保一條命。”
“但取血之事,萬萬不可再提。”
沈淵鬆開緊皺的眉頭。
他走到床邊,替我掖了掖被角。
“續兒別怕。”
“爹明日就派人去天山,一定尋來玄冰髓。”
宋婉也坐過來,將我冰涼的手握進掌心。
溫和地看著我。
“是娘不好,讓你受苦了。”
“等你姐姐好全了,娘天天陪著你。”
我看著她微紅的眼睛。
沒有說話。
七歲那年,我第一次被劃開手腕。
疼得在床上直打滾。
宋婉也是這樣抱著我,哭得梨花帶雨。
“續兒忍一忍。”
“娘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讓你流血了。”
我信了。
一信就是六年。
六年來,我的血裝滿了一個個瓷碗。
也流幹了對他們所有的指望。
阿梨端著藥碗走進來,眼淚止不住地掉。
“小姐,您先把藥喝了。”
我推開藥碗。
“苦,不想喝。”
宋婉歎了口氣,端起藥碗湊到我嘴邊。
“乖,喝了藥才能好。”
“娘答應你,隻要玄冰髓一到,絕不讓任何人動它。”
我垂下眼,將苦澀的藥汁咽了下去。
三天後。
玄冰髓真的送到了。
那是一整塊散發著寒氣的白玉髓。
放在屋裏,連連日的悶熱都被驅散了。
顧青連夜將它雕成一塊護心玉。
他戴在我脖頸上時,長長鬆了口氣。
“有了這個,二小姐至少能撐過這個冬天,再輔以藥材,定能慢慢康複。”
我摸著冰涼的玉髓。
胸口處那股鑽心的鈍痛,似乎真的輕了一些。
可這絲微光,連一天都沒能留住。
傍晚時分,姐姐沈瑤來了。
她穿著單薄的羅裙,額頭上覆著一層細汗。
“妹妹,你這裏真涼快。”
她拉著我的手,目光卻落在我領口的玄冰髓上。
“這玉真好看,晶瑩剔透的。”
宋婉端著補湯走進來,滿眼心疼地看著沈瑤。
“瑤兒怎麼過來了?”
“大夫說你不能吹風,快披上大氅。”
沈瑤嬌弱地靠進宋婉懷裏。
“娘,我屋裏太熱了。”
“放了冰盆還是出汗,一出汗心口就悶得慌。”
宋婉頓時緊張起來。
“這可怎麼好?”
沈瑤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脖子。
“妹妹那塊玉好生清涼,若是能掛在我帳子裏,定能好眠。”
宋婉的動作僵住了。
沈淵正好跨進門檻,聽見了這句話。
他幾乎沒有猶豫。
“一塊玉罷了,瑤兒既然覺得熱,拿去就是。”
我下意識攥緊了領口。
“這是給我護心脈的。”
沈淵皺起眉,不悅地看著我。
“你姐姐患有血枯之症,受不得熱。”
“這東西你都戴半天了,身子肯定沒問題了。”
“借給你姐姐戴一下,讓她緩緩怎麼了?你別太小氣。”
宋婉也走到床邊,不容拒絕地掰開我手指。
“續兒,聽話。”
“娘明天再給你尋一塊更好的。”
“你姐姐這兩日病得重,你就當體諒體諒她。”
我死死盯著宋婉的眼睛。
“娘忘了三天前說過的話嗎?”
宋婉眼神躲閃了一下。
隨即又化作無奈的歎息。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當初要不是因為你姐姐,我根本不會生下你。你該知恩圖報,好好敬著她才對。”
我鬆開了手。
實在沒力氣再搶了,也根本搶不過他們。
沈淵解下玄冰髓,遞給沈瑤。
沈瑤握著玉,笑得眉眼彎彎。
“謝謝妹妹。”
“等天氣涼快了,我就把它還給你。”
她連借口都懶得找個像樣的。
隻因為怕熱,就能拿走我的命。
而我的親生爹娘,覺得理所當然。
他們簇擁著沈瑤走出了偏院。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
胸口的絞痛如同潮水般湧來。
我嘔出一大口發黑的血。
阿梨嚇得摔碎了藥碗,撲過來扶我。
“小姐!”
我靠在她懷裏,看著被血染透的被褥。
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既然這命是你們要回去的。
那我便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