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急診科夜班是最能體現人生百態的地方，我在這裏熬了六年。

裝病訛人的、半夜打架滿身是血的、喝了農藥尋死覓活的，我都能麵不改色地處理。

淩晨三點，一對年輕情侶互相攙扶著走進來。

女孩切水果不小心割破了手背，男孩跟在旁邊噓寒問暖。

傷口不深，生命體征平穩，兩人情緒穩定，掛號繳費都極其配合。

可就在我拿碘伏準備消毒時，視線卻突然被男孩手中的傘吸引了。

我大腦嗡的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護士服。

以拿無菌紗布的借口轉身跑出大樓，撥通了報警電話。

幾分鐘後，十幾量特警防暴車把醫院圍得水泄不通。

......

“施見微，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護士長陳素衝進分診台。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指關節把冰冷的台麵敲得震天響。

“你知不知道你按下那個紅色警報鍵意味著什麼。”

我沒有說話。

雙手死死攥住分診台邊緣，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縫裏。

窗外閃爍著刺眼的紅藍警燈。

十幾輛重型防暴車將急診大樓的所有出口死死堵住。

荷槍實彈的特警正在快速建立封鎖線。

“建院快二十年，那個鍵連一次都沒被人按過。”

陳素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變了調，“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按了，市局的電話都已經打到院長家裏了。”

我大口喘著氣。

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柱滑下來，護士服濕冷地貼在皮膚上。

“陳姐，裏麵那對情侶有問題。”

陳素愣了兩秒，隨即將臉湊近我。

“什麼問題。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壓低聲音。

“我不能說。”

這四個字剛落音，陳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耍我呢。你按了全城最高級別的恐怖襲擊警報，然後你跟我說你不能說。”

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急促傳來。

副院長賀明川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扣好，鐵青著臉大步走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滿頭大汗的保安。

“施見微，你立刻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賀明川站定在我麵前，目光極具壓迫感。

我深吸一口氣，視線越過他們，看向搶救室半掩的門。

那對情侶就坐在裏麵。

“賀院，那對情侶絕對不是來看病的。他們極度危險，我們必須等特警進來。”

賀明川咬著後槽牙。

“我剛才在監控裏看得很清楚。他們掛號排隊，安安靜靜坐在那等消毒，連大聲說話都沒有。”

“你告訴我他們哪裏危險。”

我搖了搖頭。

“我現在不能說，一旦說破，整個急診大樓的人都會死。”

賀明川氣極反笑。

他轉頭看向陳素，眼神裏全是荒謬。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那個男孩走了出來。

他叫裴行簡。

穿著一件幹淨的米色風衣，戴著金絲眼鏡，斯文又得體。

那把純黑色的長柄傘被他極其自然地拿在手裏。

傘尖抵著地麵。

“幾位領導，是不是我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

裴行簡的聲音溫潤如玉，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他微微欠身。

“我女朋友隻是削蘋果割傷了手，我看這位護士小姐跑出去好半天都沒回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他看向我，眼神裏沒有半點憤怒。

“護士小姐，你臉色很差，是不舒服嗎。”

我往後退了一大步。

後背直接撞在藥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賀明川立刻換上了一副抱歉的笑臉。

“實在對不起，是我們醫院內部係統出了點故障，讓您見笑了。”

裴行簡溫和地笑了笑。

“沒關係，醫護人員都很辛苦，尤其是夜班。”

他甚至轉頭對著搶救室裏安撫了一句。

“初景，再等一下，護士小姐很快就來給你包紮了。”

阮初景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軟糯又乖巧。

“好，我不著急的，不要催人家。”

陳素立刻走上前，從托盤裏拿起碘伏和紗布。

“我來給您女朋友包紮吧。”

“不能碰他們。”我猛地拔高聲音。

我一把抓住陳素的手腕。

陳素被我嚇了一跳，隨後用力甩開我的手。

“施見微，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裴行簡往前走了一步。

他從口袋裏掏出濕紙巾，遞給陳素。

“護士長，別生氣。可能這位護士小姐最近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他語氣極度誠懇，誠懇到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剛才特警封路的時候，我們在窗戶裏都看到了。如果你們覺得我們有問題，隨時可以檢查。”

他張開雙臂，任由保安搜身。

賀明川皺著眉，衝兩個保安使了個眼色。

保安立刻上前，將裴行簡和阮初景全身上下搜了個遍。

連阮初景隨身背著的小挎包都被倒在了桌子上。

口紅、紙巾、手機、鑰匙。

幹幹淨淨，毫無異常。

裴行簡甚至主動把那把黑傘遞給保安。

“這是我今晚剛買的傘，你們也可以看看。”

保安接過傘，撐開，合上，又抖了抖。

就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長柄雨傘。

賀明川的臉色徹底黑透了，轉頭死死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