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季庭風的鞋底碾過那根流光溢彩的羽毛。

原本堅韌光滑的翎羽，瞬間沾染了灰塵，變得暗淡無光。

我的右腿傳來鑽心的劇痛。

像是有人拿著生鏽的鋸子，將我的骨頭一點點鋸開。

我伏在地上，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濃烈的血腥味。

張媽手腳麻利地將斷羽掃進簸箕，倒進了廚房的黑色垃圾袋裏。

林楚楚躲在謝景遲身後。

她怯生生地探出頭。

“姐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別這樣好不好，你這樣，哥哥們會生氣的。”

沈鶴清冷冷地看著我。

“商羽，收起你這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楚楚明天還要登台，你非要在這種時候觸黴頭嗎。”

我沒有力氣反駁。

痛覺已經剝奪了我說話的能力。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護著林楚楚上了樓。

玄關的燈被關掉。

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雷聲將我驚醒。

我拖著廢掉的右腿，一點點爬向廚房。

垃圾桶很高。

我隻能用雙手扒著邊緣，將裏麵的剩菜、果皮、紙巾全部扒拉出來。

各種刺鼻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十年前，我剛化作人形，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玻璃杯。

季庭風緊張地把我抱上沙發。

他連鞋都不讓我穿，生怕我踩到玻璃渣。

他說，阿羽的手是用來彈琴畫畫的，絕不能碰這些臟東西。

可現在，我的雙手沾滿了惡心的廚餘垃圾。

終於。

在最底層，我找到了那根斷掉的羽毛。

它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截枯敗的灰暗硬物。

我顫抖著把它貼在心口。

沒用了。

精氣已經散盡。

我救不回這根羽毛，也救不回十分之一的自己。

身後突然亮起刺眼的燈光。

季庭風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

他看著跪在垃圾堆裏、渾身臟汙的我，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和嫌惡。

“商羽，你是不是有病。”

“為了博同情，你連垃圾都翻。”

我慢慢抬起頭。

燈光下，我的臉色一定慘白如紙。

因為季庭風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我隻是，想拿回我的東西。”

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類，仿佛砂紙在摩擦。

季庭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隨便你。”

“反正明天演出結束，楚楚裙子上的羽毛就會拆下來，到時候全還給你，行了吧。”

他轉身離開。

腳步聲急促，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會臟了他的眼睛。

我靠在櫥櫃上，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得眼淚混合著冷汗一起砸在地上。

明天。

我已經沒有幾個明天了。

第二天清晨。

我被高燒折磨得神誌不清。

後背脊椎處又麻又癢。

我伸手摸去，摸到了一層細密的、堅硬的絨毛。

那是孔雀的背羽。

化形的倒計時，已經進入了最後的狂飆。

門外傳來敲門聲。

謝景遲推門走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條熱毛巾，走到我的床邊。

“發燒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心疼，但動作卻十分敷衍。

毛巾隨意地搭在我的額頭上。

“阿羽，你昨天鬧得太過分了。”

“楚楚內疚得一晚上沒睡好，一直在哭。”

我睜開幹澀的眼睛看著他。

“所以呢。”

謝景遲歎了口氣，目光在我的房間裏巡視。

最終。

他的視線落在我床頭櫃上的那把木製長命鎖上。

那是十年前，我剛來溫家時，他們三個人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親手為我雕刻的。

上麵刻著四個字。

歲歲平安。

謝景遲伸出手，將長命鎖拿了起來。

“楚楚今天狀態很差，醫生說她心神不寧。”

“這把長命鎖是沉香木做的，能安神。”

“我先拿去給她戴一天，等演出結束就還你。”

我猛地坐起身。

後背的絨毛擦過睡衣，帶來一陣刺痛。

“放下。”

這是我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謝景遲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眼神裏帶上了一絲不悅。

“阿羽，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

“你已經長大了，不需要這種小玩意兒。”

“楚楚身體弱，當姐姐的要懂得讓步。”

我死死咬著牙，強撐著站起來，朝他走去。

“我說了，放下。”

我的聲音裏透著絕望的淒厲。

這把長命鎖，是我作為人類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證明。

謝景遲眉頭緊鎖。

他將長命鎖裝進口袋，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這長命鎖，本來也不配你這滿嘴謊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