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收到一份真心的禮物,我都會看見一張隻有自己能讀的收據。
付款人,是送禮物的人。
購買項目,是她想和我共度的將來。
十歲,爸爸送我自行車,收據寫著“陪兒子長大”。
十二歲,他送我更貴的鋼琴,收據卻空了。
那年冬天,他跟別的女人有了孩子。
後來,媽媽留給我的婚房鑰匙,也附著一張空白收據。
她說房子比陪伴實在,隨後移居國外。
所以沈清秋求婚時,那張寫滿白頭計劃的收據,比名表更讓我安心。
婚後七年,她送的禮物越來越貴,收據上的字卻越來越少。
她解釋,老夫老妻,不必總談情說愛。
直到今年生日,她送我一艘遊艇。
收據上,第一次出現了別人的名字。
“希望霽塵喜歡海。”
我認得這個名字。
沈清秋公司新來的助理。
上個月,我發現她在查海島攻略。
她說:“帶你過生日,順便請員工團建。”
原來送我遊艇,是為了讓另一個男人名正言順地上船。
她連借口都替自己想好了。
我沒有哭,也沒有質問。
隻是把婚戒摘下來,放回她掌心。
既然她已經把餘生送給了別人,那我就不再等她親口通知我了。
......
“陸沉淵,你這一大早又發什麼神經?”
沈清秋垂眼看著掌心裏的婚戒,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我看著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玄關處那個還未拆封的遊艇模型上。
“洗手的時候覺得硌手,不想戴了。”我語氣平靜,連音調都沒有起伏。
沈清秋嗤笑了一聲。
她把那枚定製的鉑金婚戒隨手扔在梳妝台上。
鉑金戒圈磕在玻璃台麵,發出一聲脆響。
“遊艇的名字我都讓人刻上去了,你還在跟我鬧脾氣。”
她雙手撐在椅背上,俯下身看著我。
“就因為昨晚我沒回來陪你跨零點?”
“昨晚有暴雨預警。”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你說遊艇下水前的安全測試更重要。”
“這本來就是事實。”
她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我花了幾千萬給你準備生日驚喜,你在家裏吹著空調,還要抱怨我不夠體貼?”
我看著她頭頂。
那裏曾經飄浮著無數張寫滿愛意的收據。
現在卻幹幹淨淨,像被人用橡皮擦暴力抹去了一切痕跡。
“安全測試,需要帶上新來的實習生嗎?”我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沈清秋的動作頓了一秒。
她很快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冷臉。
“林霽塵是遊艇駕照的持有人,他跟著去確認操作台參數,有什麼問題?”
“他一個新助理,連公司的門禁卡都還沒錄全,卻有你私人遊艇的測試資格。”
我拿起梳妝台上的男士香水,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
“陸沉淵,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了?”
她站直身體,理了理絲巾。
“我們結婚七年了,你還在玩查崗抓小三這種低級遊戲。”
“林霽塵才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陽光運動型,像個大大咧咧的弟弟一樣,我能對他有什麼想法?”
她說得毫無破綻。
理直氣壯得仿佛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瘋男。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專屬的來電鈴聲打破了臥室的死寂。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接起電話時,她的聲音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地壓低了。
“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孩清朗的聲音,沒有開免提,在安靜的房間裏依然清晰可聞。
“沈總,你昨天把女士胸針落在操控台了,我幫你收在包裏啦,今天給你帶過去。”
“這點小事也值當打個電話。”沈清秋輕笑了一聲,語氣裏沒有半點責備。
“那不行呀,這可是沉淵哥送你的結婚紀念禮物,弄丟了我可賠不起。”
男孩的聲音頓了頓,帶著幾分無辜。
“沉淵哥不會因為這個生我的氣吧?”
我停下整理袖口的手。
那枚古董胸針,是我跑了三個國家才拍回來的孤品。
現在,它安穩地躺在另一個男人的包裏。
“他沒那麼小心眼。”沈清秋抬眼看了我一下,“你直接帶去碼頭吧,我一會就到。”
掛了電話,她似乎覺得氣氛有些僵,走過來想攬我的肩膀。
“林霽塵就是個大大咧咧的弟弟,沒心沒肺的,你別跟小男生一般見識。”
“我知道。”我躲開她的手,站起身。
“下午三點,碼頭剪彩。”沈清秋看著落空的手,眼神暗了暗,“把戒指戴好,媒體會來拍照,別讓人看笑話。”
她轉身走出臥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她低聲罵了一句“簡直莫名其妙”。
我沒有去拿那枚戒指。
而是拉開衣帽間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行李袋。
七年。
我以為我們的婚姻堅不可摧。
因為我能看見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收據。
它們曾經密密麻麻地鋪滿我的人生。
沈清秋第一次送我腕表時,收據上寫著:“想看他笑一輩子”。
結婚紀念日送我袖扣時,寫著:“要努力賺錢讓他過最好的日子”。
這些字句,像一層層金鐘罩,把我護在安全的溫室裏。
讓我以為,隻要收據還在,愛就在。
可我忘了。
收據是可以作廢的。
我慢條斯理地疊著幾件常穿的衣服。
手機屏幕亮起,好兄弟顧時硯發來一條消息。
“沉淵,我看沈清秋公司那個新助理發的朋友圈了,這男的絕對不簡單。”
下麵附著一張截圖。
是一張在遊艇甲板上的自拍。
男孩迎著海風,笑得陽光燦爛。
配文是:【海風很鹹,但有人準備的薑茶很甜。】
照片的邊緣,露出了半截淺灰色的高定風衣袖口。
那是沈清秋昨天出門時穿的衣服。
“隨他去吧。”我回了一條語音。
“你就這麼看著他騎到你頭上來?”顧時硯的語音幾乎是吼過來的,“他那句‘有人’,就差把沈清秋的身份證號報出來了!”
“時硯,我不要了。”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拉上行李袋的拉鏈。
一件沾了別人味道的衣服,再怎麼洗,也還是臟的。
我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那枚孤零零的婚戒。
七年前,沈清秋把這枚戒指套進我手指時,手都在發抖。
她說沉淵,我絕不會讓你重蹈你母親的覆轍。
現在,她親手把我推向了同樣的懸崖。
我拿起戒指,丟進了旁邊的廢紙簍。
門鈴在這時響起。
我走出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穿著運動裝、頭上反戴著鴨舌帽的男孩。
林霽塵。
“沉淵哥好!”他故作爽朗地衝我揮了揮手,“沈總讓我順路過來接你一起去碼頭。”
他毫不客氣地跨進玄關。
運動鞋直接踩在我在意大利定製的手工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