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歲那年,弟弟撕壞我的獎狀,卻哭著說是我先推他。
母親二話不說,抬手便給了我一巴掌。
我問她,為什麼每次都隻信弟弟。
她看了我很久,冷冷地說:
“因為你不是我親生的。”
“你是你爸和外麵女人生的,我願意讓你進門,已經夠大度了。”
父親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從那以後,我不敢再奢求他們的愛。
弟弟要什麼,我就讓什麼。
弟弟結婚,我拿出全部積蓄替他買房辦婚禮。
我以為隻要足夠聽話,媽媽總有一天會原諒我的出生。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二十年。
直到弟弟訂婚,我提前回家幫他準備婚禮。
剛走到門口,便聽見舅媽在客廳問:
“明明小川才是你們親生的,為什麼要騙他是外麵的孩子?”
母親歎了口氣:
“阿澤是領養的,從小就敏感。不這樣說,小川怎麼肯事事讓著他?”
舅媽難以置信:
“那你們就準備瞞他一輩子?”
父親不耐煩地打斷她:
“他都信了二十年,還主動包了阿澤的婚禮,這個謊有什麼不能繼續撒的?”
我站在門外,渾身發冷。
原來我做了二十年的外人,隻是為了讓那個養子安心做他們的兒子。
我沒有進去質問,
隻是取消了弟弟婚房的付款申請,簽下那份駐倫敦六年的調職合同。
既然他們那麼怕養子沒有家。
那就讓我這個親生兒子,替他騰幹淨最後的位置。
......
“駐倫敦六年,你確定嗎?”
領導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我站在門外,客廳裏的笑聲隔著門板,鑽進耳朵。
“確定。”
“後天的航班,今晚把資料補齊。”
“好。”
掛斷電話,我點開銀行頁麵,撤銷了沈澤婚房的首付款申請。
做完這一切,我沒有立刻進去。
我靠著冰冷的牆,蹲下,將臉埋進掌心。
眼睛酸得厲害,卻掉不出眼淚。
二十年前,我挨了母親一巴掌,躲在被子裏哭了一整夜。
那時我不停地想,隻要以後乖一點,她總會喜歡我的。
原來,她隻是更怕沈澤受委屈。
所以寧願讓我用二十年相信,自己的出生是一場見不得光的錯誤。
客廳裏的笑聲再次響起。
我深吸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濕意,對著手機屏幕整理好表情。
後天就要走了。
最後兩天,我不想再哭著過。
我推開門時,客廳正在拍訂婚全家福。
父親穿著新西裝。
母親替沈澤整理衣領,動作小心得像在碰什麼珍寶。
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笑得親密自然。
“小川?”
母親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到的,也不出聲?”
“剛到。”
母親沒再問,隻把反光板塞進我懷裏。
“回來得正好,快幫忙舉一下。”
攝影師看了看我。
“這位也是家裏人吧?一起拍一張?”
我握緊反光板。
還沒開口,母親便笑著擺手。
“小川不愛拍照。”
“今天阿澤才是主角,先拍他們三個。”
我站在燈架後,看著父母一左一右護著沈澤。
快門響了很多次。
照片拍完,也沒人問我要不要補一張。
母親接過反光板,又塞給我一摞盤子。
“廚房還有兩道菜,你端出來。”
飯桌旁坐滿了人,少一把椅子。
母親指向廚房門口的折疊凳。
“小川坐那裏,離電飯煲近,正好添飯。”
沈澤站在母親身邊,小聲說:
“哥,要不我跟你換?”
他嘴上這麼說,身子卻沒動。
母親立刻按住他。
“今天你訂婚,哪有讓你坐門口的道理?”
她轉頭看我。
“你哥懂事,不會計較。”
從六歲起,“懂事”就是勒在我脖子上的繩。
隻要他們誇我一句,我便不敢喊疼。
我坐下來,道:
“不計較。”
糖醋魚轉到麵前。
我剛夾起最後一塊魚腹,母親的筷子便伸了過來。
“給阿澤,他最喜歡吃這塊。”
我的手停在半空。
其實我也喜歡。
六歲以前,母親還記得。
後來沈澤說喜歡,它便成了他一個人的東西。
我鬆開筷子。
母親將魚肉夾進沈澤碗裏,柔聲叮囑他小心魚刺。
我低頭吃了一口冷掉的米飯。
酒過三巡,父親敲了敲杯子。
“阿澤的婚房,小川負責首付。”
滿桌人都看向我。
他沒有問我,隻繼續說道:
“裝修以後再說,家具家電也讓小川幫襯著。”
沈澤湊到我身邊。
“哥,你對我最好了,肯定舍不得讓我住空房子吧?”
舅媽幾次想開口,都被母親用眼神攔住。
母親笑著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小川有本事,掙得也多。”
“我們養他這麼多年,阿澤結婚,他多出一點也是應該的。”
原來我這個親生兒子,給自己的父母花錢,也要被算成償還養育之恩。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銀行發來通知。
婚房首付款申請已經成功撤銷。
我按滅屏幕,沒有解釋。
父親舉起酒杯。
“來,大家喝一個。”
“阿澤的婚房,總算有著落了。”
滿桌都是祝賀聲。
我獨自坐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臉上的笑。
胸口還是酸得發疼。
可那點疼裏,已經沒有期待了。
他們讓我做了二十年的外人。
花我的錢時,卻從來沒有客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