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幼時走失,被雲遊的道人撿去養在道觀。
十五歲認親回府那日,師父贈我三根續命香,並叮囑我:
燃香可替骨肉至親擋去死劫,三根香,便是我的三條命,燃盡最後一根,我也會油盡燈枯。
第一根香,我替高熱不退的兄長引走病氣,他因此順利科考,成了人人稱頌的狀元郎。
第二根香,母親突發心疾瀕死,我跪在祠堂燃香折壽,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侯府從此滿門榮耀,我卻成了他們口中容不下心機深沉、不懂規矩的粗鄙丫頭。
後來,養妹哭著說,隻要我身上的邪氣散盡,侯府才能真正長盛不衰。
於是上元夜,他們聯手演了一場抄家大戲。
官兵持刀闖府,父親被押,兄長被打,母親倒在血泊中。
我咳著血撞開後門,求他們快逃,卻聽見爹爹隔著門歎氣:
“逼她燃盡最後一根香,磨平了她的傲氣,往後她才能安分守己,同宜凝和睦相處。”
原來這場滅門之災,不過是爹娘為逼我毀掉依仗,替養女試探我的孝心。
我點燃第三炷香,替沈家擋去災禍,卻因三香燃盡,五臟俱焚。
爹,娘,這一次,我是真的不會再醒來惹你們嫌了。
......
劇烈的撕裂感從心口蔓延到五臟六腑,隨後歸於虛無。
我的身體輕飄飄浮到了半空,甚至來不及感受死亡。
低頭看去,我的屍身正倒在地上,嘴角與裙擺下滿是嘔出的暗紅的血。
那根代表我最後一條命的續命香,已經在掌心化作灰燼。
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生機,也在續命香燃盡的那一刻,隨我一同徹底斷絕。
後院大門被人推開,雜亂的腳步聲湧了進來。
方才還提著刀的“官兵”,此刻正嬉皮笑臉地扯掉黑布巾。
他們全是侯府相熟的護院家丁。
母親揉著膝蓋從積雪裏站起身,拍著衣擺歎氣:
“要不是為了蓁蓁好,怕她仗著有這怪香護身愈發跋扈,我何至於在雪地裏受這份罪?”
半個時辰前,正是她哭喊著拉住我的衣角,求我救救沈家滿門。
她說官兵奉旨抄家,侯府若是被抓,便要誅九族。
隻要我肯點燃最後一根續命香替全府擋災,沈家上下就能活命。
原來,全是假的。
回廊下走出兩個身影。
是我的父親沈崇山,以及我的親兄長沈令澤,當朝最年輕的狀元郎。
哥哥披著墨色大氅,神色平靜,眼底甚至帶著幾分笑意。
“爹,娘,哥哥,這下可放心了?”
侯府的養女沈宜凝端著熱茶走上前,遞到哥哥手裏。
“方才我親眼瞧見屋裏起了青煙,定是姐姐把最後一根續命香燒了。”
“往後啊,她就隻是個尋常的侯府千金了。”
哥哥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
爹爹在旁低聲道:
“她心太野,仗著那幾根道觀妖香,總覺得自己於沈家有恩,高人一等。”
哥哥也頷首接話:
“如今沒了依仗,安安心心做我的親妹妹,對她,對咱們侯府的體麵,都是最好的結果。”
我懸在半空,死死攥緊了拳頭。
他們為了逼我變成他們想要的溫順模樣,竟拿沈家滿門的性命做賭注,逼我點燃最後的續命香。
他們口口聲聲為了我好,卻不知我的五臟六腑早已在替他們擋災時熬幹了心血。
“世子,門底下好像有水。”
守門的家丁指著房門下方。
那裏,一縷極細的暗紅血水混著融化的積雪,慢慢漫了出來。
沈宜凝眼皮一跳,立即上前,用鞋尖擋住那道血痕。
“大喜的日子,胡唚什麼?定是姐姐打翻了洗臉水。”
她扯住哥哥的衣袖,柔聲道:
“哥哥,姐姐性子烈,眼下定然在裏頭生悶氣,咱們還是別去觸黴頭了。”
哥哥點了點頭,無奈地笑了笑。
“她向來小孩子脾氣,隨她去吧。”
“把院門鎖上,讓她在裏頭靜思一晚,明日一早,我再來哄她。”
鐵鎖落下,爹娘與哥哥帶著眾人有說有笑地離去。
院門關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他們離去的背影。
他們大概以為,明日一早,我還會像從前那樣衝他們耍小性子,再被一句軟話哄好。
可他們不知道,我連明日都沒有了。
晨曦微露時,院外傳來了哥哥的腳步聲。
他手裏拎著我最愛吃的蒸酥酪,那是他去道觀接我回府時,用來哄我的吃食。
那時他重病初愈,我剛燃了頭炷香替他掙回前程。
他發誓此生定會同爹娘一起護我周全,絕不讓我這個親妹妹受半分委屈。
如今,他又提著同樣的點心來哄我。
隻是這回,我再也沒法醒過來喚他一聲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