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初八,程曼上門了。
沒打招呼,直接來的。
手裏拎著一隻禮袋,桃紅色,係著綢帶,一看就是那種專櫃包裝。
“弟妹,給你帶了條絲巾,過年沒來得及給。”
她換了拖鞋,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廳沙發上,把腿翹起來。
禮袋放在茶幾上,沒推給我。
我端著剛煮好的紅棗茶出來,放在她麵前。
“姐喝茶。”
“不喝了,說正事。”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袋,抽出兩張紙,往茶幾上一拍。
“媽讓我把評定要求拿給你看看。”
我拿起來翻了翻。
第一張是區文化站發的通知,“匾額文化示範戶”評定細則,第七條:需提交匾額保養狀況鑒定,由具備資質的養護機構或個人出具。
第二張是一份空白鑒定模板。
最底下,簽字欄,蓋章欄。
程曼盯著我看。
“你工作室有資質吧?”
“有。”
“那就簡單了。”
她往後靠了靠,語氣輕飄飄的。
“你親手簽個字,蓋個章,證明咱家這塊匾是真正的清代老物件。你是程家兒媳,又是專業人士,這份量,比外麵請的專家都硬。”
她笑了一下。
“以後誰還敢說你是攀高枝嫁進來的?親手認證的,鐵打的程家人。”
這話說得漂亮。
表麵是給我臉麵,實際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簽了字,這匾以後出任何問題,第一個擔責的就是我。
我沒簽字,就是不給程家麵子,婆婆那關過不去。
程曼以為她在給我下套。
她不知道這個套,我比她更想鑽進去。
“行,姐。”
我把模板收起來,認認真真疊好。
“不過鑒定報告有行業規範,我得寫幾條免責條款,注明保存期限和鑒定範圍。不然我的資質就是擺設了。”
“隨便你,反正結論寫‘真品、保存完好’就行。”
程曼擺擺手。
她不在乎條款。
她隻在乎那個章。
中午婆婆留飯,程曼自然沒走。
飯桌上四個人,婆婆坐主位,程曼坐左手邊,我坐右手邊,程晏清坐對麵。
婆婆心情不錯,多喝了半杯米酒,話匣子打開了。
“這匾是老太爺從京城帶回來的,當年過海關差點被扣下。”
她筷子點了點程曼。
“曼曼小時候還在匾下麵撒過尿,被你爹追著打了三條街。”
程曼嗷了一聲,拍桌子笑。
婆婆接著說:“匾心那盞宮燈紋,五瓣蓮花托底,是皇家賜物才有的規製。”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五瓣蓮花托底。
禦賜匾的宮燈紋是七瓣蓮花。
五瓣是民間祠堂的規製。
這是第一處。
“金字用的是庫金,你拿手電筒照,能看到金箔下麵有一層朱砂打底。”
庫金打底用的是銀朱,不是朱砂。
這是第二處。
“匾框四角的雲紋,那是乾隆年間才有的樣式。”
四角雲紋是光緒年間的。乾隆年間用的是蝠紋。
第三處。
我一口菜沒多吃,一句話沒多說。
三處全錯。
婆婆講了三十年的故事,全是自己編的。
程晏清聽著,沒什麼表情,偶爾點點頭。
飯後,程曼走了。
我收碗。
程晏清站在廚房門口,手插在口袋裏。
“知意。”
“嗯?”
“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壁婆婆聽見。
“這塊匾,禦旨原件在哪兒?”
我手裏的碗差點沒端住。
“媽說在銀行保險櫃裏,但我從來沒見過。結婚前我問過一次,她發了很大的火。”
他看著我。
“你是做這行的,你覺得,這匾......到底是不是真的?”
水龍頭開著,水聲很大。
我把碗放進水池。
“你想聽真話?”
“嗯。”
“等評定結束,我給你看鑒定報告。”
他沒再問了。
轉身出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又走了。
我關上水龍頭。
這條線又緊了一分。
程晏清被瞞了三十年,他自己也開始懷疑了。
晚上八點,王主任的電話打到婆婆手機上。
婆婆按了免提,我在旁邊收桌子,聽得清清楚楚。
“周大姐,跟您定個時間。清明前拍家風短片,區裏說要有個技藝展示環節,展示匾額保養的手藝。”
“我們居委會請了位老師傅來做演示。”
婆婆問:“哪位師傅?”
“城南的,姓沈。”
“沈老栓,做木作的,聽說手藝很好。”
我手裏的抹布攥緊了。
婆婆沒注意,還在跟王主任敲時間。
姓沈。
我爹。
他要來程家。
站在他親手刻的那塊匾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