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二一早,程晏清送我到小區門口就掉頭了。
說是單位初三有個方案要趕,得回去準備。
我沒攔。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搖下窗戶說了句“給爸帶個好”,語氣跟交代快遞員差不多。
我拎著兩盒點心,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到城南老街。
巷子口的槐樹還在,樹幹上釘著塊鐵牌,“沈記木作”,鏽得隻剩半個字。
門沒鎖。
推開的時候聞到一股刨花味,熟悉得我鼻子發酸。
爹在院子裏,蹲在矮凳上,拿砂紙打一根椅子腿。
老花鏡掛在鼻尖,棉襖袖口磨得發白。
“爹。”
“回來了?吃了沒?”
“吃了。”
他沒抬頭,手上沒停。
我把點心放桌上,倒了杯熱水擱他手邊,然後從包裏掏出手機。
“爹,您看看這個。”
他擦了擦手,接過去。
屏幕上是我除夕夜拍的,匾的右下角,放大了三倍。
斷刀痕,燕尾收刀,清清楚楚。
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動。
老花鏡後麵那雙眼睛眯了起來,盯著看了很久。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隔壁人家燉肉的咕嘟聲。
他把手機還給我,從口袋裏摸出煙,點上。
吸了一口,煙霧散開。
“十年前,城南程老板托人找過我。”
我沒接話。
“他家老匾早沒了。客人多,撐門麵,花了三千塊錢,讓我照著老樣子仿了一塊。”
三千塊。
我爹刻一塊匾,起碼得兩個月。
選料、放樣、打粗坯、精修、刷底灰、上漆、貼金。
三千塊。
“做舊用的是鬆煙調生漆,陰幹四十天,拿細砂打出包漿。”
他說這些的時候很平淡,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碗麵。
“金粉我摻了一成銅,顏色才壓得住,不然太亮,一看就是新的。”
我心口一沉,沉到胃裏,又酸又脹。
婆婆供了三十年的祖宗,初一十五上香,逢年過節讓全家磕頭,逢人就講“我程家這塊匾,清朝傳下來的”。
三千塊。仿的。
我爹做的。
“錢給了嗎?”我問。
他掐滅煙頭,碾了兩下。
“給了一千五,說剩下的年底結。後來那人搬走了,沒影了。”
還欠一千五。
十年了。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爹,這事——”
“你聽我說完。”
他站起來,把砂紙擱在凳子上,拍了拍棉襖上的灰。
“你在人家門裏過日子,這塊匾,不到萬不得已,別碰。”
“碰了,你沒好果子吃。”
他看著我,眼神比平時重。
“程家那個老太太,我打聽過,不是省油的燈。”
我點頭。
“我知道。”
爹進屋去熱飯了。
我坐在院子裏,把手機裏的照片翻出來,一張一張看。
全景,半景,細節。
斷刀痕,漆色層次,字口深度,金粉的顆粒感。
二十三張,全存進加密相冊。
又拷了一份到雲盤,一份發到自己的工作郵箱。
三個備份。
陸小滿的消息正好彈進來。
“姐!過年好!初五約火鍋不?”
我回了句:“初五見,有事找你幫忙。”
她秒回:“什麼事?”
“你師父以前在老木器行,城南那片的活,接單記錄還查得到嗎?”
“我問問,怎麼了?”
“想坐實一件東西,得找到當年接活的旁證。”
她發了個表情,一隻貓豎起耳朵。
“懂了,等我消息。”
我關掉手機,端起爹泡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去年的陳茶,澀得很。
剛把杯子放下,手機又響了。
程曼。
我接起來。
“弟妹,忙著呢?”
語氣倒是少見的客氣。
“姐,什麼事?”
“清明評定的事你知道了吧?王主任說要交傳承佐證材料。媽的意思,你不是開工作室的嘛,讓你出一份匾額保養鑒定報告。”
她頓了一下。
“蓋你工作室的章,簽你的名。”
“親兒媳認證自家禦匾,多有說服力,對吧?”
電話那頭,程曼在笑。
我也笑了。
“行啊,姐。”
“這活兒,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