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進程家第三年,除夕夜,婆婆讓我先給那塊“禦賜恩榮”金匾磕頭,磕完才許上桌。
大姑姐笑我小門小戶,手藝人家出來的,沒見過世麵。
我磕的很規矩,三個頭,一個沒少。
起身替婆婆擦匾時,我的指尖摸到匾角漆下一道斷刀痕。
那是我爹的手記。
我爹刻了一輩子木頭,走的那年,連塊像樣的牌位都沒人替他刻。
......
“知意,先給匾磕頭,磕完再上桌。”
婆婆周鳳蘭坐在太師椅上,茶蓋刮了一下杯沿,眼皮都沒抬。
程家老宅的正堂,那塊“禦賜恩榮”金匾掛的比祖宗牌位還高。
紅漆底,金字,燈一照,晃的人眼睛疼。
蒲團早擺好了,就在我腳邊,上麵繡著個褪了色的福字。
我看了一眼程晏清,他在剝橘子,白筋剝的一絲不剩。
“媽讓你磕你就磕,大過年的,別掃興。”
他把橘子遞給婆婆,沒遞給我。
我跪下去,膝蓋碰到青磚,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額頭貼地,一下。地上有股陳年的香灰味。
第二下還沒起身,門就響了,高跟鞋踩著點進來,笑聲先到。
“喲,趕上了,弟妹這頭磕的真標準。”
大姑姐程曼拎著兩個禮盒,往八仙桌上一放,嗓門拔高半截。
“我家老陳單位發的,兩瓶茅台,給媽壓歲。”
第三下磕完,我直起腰,膝蓋發麻,沒人伸手扶。
程曼瞥我一眼,脫了大衣甩給程晏清。
“弟妹家是做木匠的吧?難怪,手藝人小門小戶,規矩得從頭學。”
婆婆這才笑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
“還是曼曼懂事。”
我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去拿抹布。
婆婆說過年匾要見亮,讓我順手擦擦灰。
我踩上方凳,從左往右擦,擦到右下角,手停住了。
金字收尾那一筆,刀口往外一甩,甩出個燕尾,很利落。
我的指尖往漆下一撫,摸到一道很淺的斷痕。
刀在那裏斷過,又接上了。
我爹刻字,收刀必走燕尾,右下角必留一道斷刀痕。
他說這是給自己留的記號,哪怕刷了金漆,他閉著眼也認的出來。
這手法,全城找不出第二個人。
我在方凳上站了大概三秒。
三秒裏我想起他的刨子,想起他最後那年咳個不停,也想起他喝多了說過,有塊匾,他刻完一分錢沒拿到。
“磨蹭什麼呢?菜都要涼了。”
程曼在底下喊。
我下來,把抹布疊好,洗了手,上桌。
年夜飯十二道菜,魚擺在婆婆麵前,魚頭朝著程曼。
我端起酒壺,手頓了半秒,酒差點灑在桌布上。
然後我笑著給婆婆斟滿。
“媽,新年好,祝您身體健康。”
婆婆嗯了一聲,抿了一口,心情很好的樣子。
程晏清在跟程曼聊股票,沒人往我這邊看。
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來的是居委會王主任,拎著一箱蘋果,進門先衝那塊匾拱了拱手。
“周大姐,過年好!我是來給您報喜的。”
他坐下,接了程曼遞過去的煙,清了清嗓子。
“區裏今年評匾額文化示範戶,咱們居委會點名推的就是您家。”
“這塊禦賜恩榮是有來頭的老物件,清明去區裏領牌,還要拍照上報紙。”
婆婆手裏的筷子放下了,腰板挺的筆直。
程曼先叫起來。
“媽,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婆婆環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就這麼定了,清明領牌那天,全家給匾跪下,磕頭謝恩。”
“知意,你是兒媳,你跪第一個。”
滿桌的人都看著我。
我放下酒杯,笑著點頭。
“好啊,媽。”
“這匾,我比您還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