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把她的侄孫女送進宮那天,滿宮的人都在等我變臉。
三年,七個貢女,我一個沒攔。
有人說我老了,有人說我怕了,還有人說,鳳印要換新人了。
我笑著賞了緞子,請了位分,親手把她送到皇上跟前。
他們不知道,我等的就是她。前頭七個是幌子,這一個,才是正主兒。
......
太後進坤寧宮的時候,我剛接過第三盞茶。茶還燙,我沒喝,先起身迎了出去。
太後身後跟著桂嬤嬤,桂嬤嬤身後,跟著一個穿藕荷色衫子的小姑娘。
十六七歲,低著頭,一截脖子白的晃眼。
滿屋子妃嬪齊刷刷的跪下去,眼睛卻都往那姑娘身上飄。
這戲碼我熟。三年裏,已經是第八回了。
太後拉住我的手,掌心暖的很。
“皇後快起來,哀家今兒來,是跟你討個人情。”
“母後說笑了,您吩咐就是。”
太後拍了拍我的手背,把那姑娘往前帶了帶。
“這是哀家娘家的侄孫女,林家的雲綃。打小沒了娘,在哀家跟前養過兩年。”
“哀家老了,留不住人,想著送到皇帝身邊,好歹有個知冷熱的。”
話說的軟,桂嬤嬤卻已經把人往前推了半步。這哪是討人情,分明是來遞條子的。
正說著,外頭太監唱了一聲,皇上下朝過來了。
倒是趕巧。巧的跟提前對過詞一樣。
皇上看了林雲綃一眼,又看向我。
我笑著福了福身。
“母後疼惜皇上,臣妾替皇上謝恩。林家妹妹出身好,臣妾鬥膽,請封個美人,皇上看可好?”
皇上點了頭。太後搭在我腕子上的手,鬆了鬆。
我又叫采月去庫裏取兩匹雲錦,一匹海棠紅,一匹月白,賞林美人做新衣裳。
林雲綃跪下謝恩,聲音細細的。
“謝皇後娘娘。”
我沒多問一句。旁邊德妃的帕子快絞爛了,大概想不通,我怎麼又白給了一個。
傍晚,敬事房來報,皇上翻了林美人的牌子。
各宮賀禮流水似的往儲秀宮送。采月替我備了一份,回來時臉拉的老長。
“娘娘,外頭都在傳,鳳印怕是要換新人了。”
“讓他們傳。”
夜裏我把人都打發了,隻留采月。她從櫃子底下摸出一本藍皮冊子,雙手捧過來。
冊子不厚。三年,七個名字。
個個是太後那邊送來的,個個說是遠房親戚,個個沒熬過一年。
有的失了寵,有的病沒了,還有一個,到今天都沒人知道埋在哪兒。
我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墨跡還新,是采月下午剛添的。
林氏,雲綃,年十六,太後侄孫女。
我指尖點在“雲綃”兩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娘娘?”
“前頭七個是幌子。”我輕聲道,“這個才是正主兒。”
采月愣在那兒,半天沒出聲。
三年來我不攔,不問,不爭,宮裏人都當我認了命。
可我不攔,太後就得一個接一個往裏送。送的多了,總會送出一個她真舍不得當踏腳石的。
那七個死的死,廢的廢,太後眼皮都沒抬過。
今兒她親自來了。拉著我的手,說打小養在跟前。
這就夠了。
“明日請安,讓林美人給我奉茶。”我合上冊子,“讓她近前來,我要親眼看著她端。”
采月應了聲是,又小心問道:“娘娘想看什麼?”
我沒答。
燭火跳了一下,我盯著那點光,輕輕的笑出了聲。
“一口一個侄孫女,這親,怕是做得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