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掌櫃動手比我想的還快。
不到三天,督稅官就收到了一封檢舉信,連帶三頁字據,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陳掌櫃當然不會自己遞。他讓他小舅子的連襟、在衙門裏當書辦的那個姓吳的,找了個由頭夾在稅檔裏頭。
督稅官姓方,出了名的愛銀子也愛麵子。這種有真憑實據的東西遞上來,他不查,傳出去就是他跟趙大穿一條褲子。
查。
醉仙樓歇業了兩天。
趙大砸進去多少銀子我不知道,但小順子說,趙大手底下那個跑腿的周六,一天之內跑了四趟當鋪。
四趟。
這就是傷筋動骨了。
更要命的是,醉仙樓關門的這兩天,陳記糧油鋪在街口擺了個攤子,賣自家榨的菜油,買一斤送半斤,順帶跟每個路過的人嘮兩句。
嘮什麼呢?
“醉仙樓啊,聽說被查了,也不知道犯了什麼事。”
市井閑話就是這樣,不需要知道真相,隻需要一個“聽說”。
三天之後,醉仙樓重新開張,客人少了三成不止。
趙大的臉色跟鍋底似的。
這事本來跟我沒有半文錢的關係。油紙包是左手寫的,陳掌櫃不知道是誰給的,督稅官不知道線索從哪來的。
可趙大不這麼想。
他這個人,狠是真狠,蠢也是真蠢。他不去想陳掌櫃鬥了他半輩子,不去想李牙人那邊可能走漏了風,他偏偏想到了我。
為什麼?
因為那碗麵。
小順子送了三趟麵,趙大後廚的人嘴雜,傳來傳去,傳成了“城南那個寡婦成天往醉仙樓打聽事兒”。
這是我算漏的一步。
不,不算漏。我知道小順子跑的勤會惹人注意,但我賭的是趙大沒那個腦子把碗麵跟檢舉信聯係到一塊兒。
我賭輸了半步。
這天晌午,我正在灶台前擀麵。
街上動靜不對。
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重,急,帶著那種故意踩出來的響。
門簾還沒掀開,一隻腳先踹上來了。
木門框嘎嘣一聲裂了個口子。
趙大站在門口,身後四個夥計,個個膀大腰圓。
他沒進來,先掃了一眼鋪子裏頭,確認沒幾個客人,才邁腿跨進來。
“秦三娘。”
我手裏的擀麵杖沒停。
“趙掌櫃,來碗麵?”
他一腳踹翻了門口的條凳。
凳子倒在地上,撞翻了旁邊桌上的麵碗,碗在青磚地上碎成三瓣,湯水濺了一地。
小順子從後廚衝出來,被一個夥計一把推在牆上。
“掌櫃的!”
“別動。”我沒回頭。
趙大走到灶台邊上,一把掀了湯鍋的蓋子。
滾燙的蒸汽撲上來,他也不躲,伸手就把半鍋骨湯潑在了地上。
白煙翻湧,滿地渾湯。
我後退了一步,裙角被燙到了,沒吭聲。
他的人開始砸。
碗碟櫃子,一個夥計拽開櫃門,整摞的粗瓷碗被抄起來往地上摔。
一個夥計去扯門頭的木牌匾。那塊匾是秦柏在的時候找人刻的,漆都磨出了木頭本色。匾被拽下來,攔腰一折,斷成兩截。
碎瓷片在腳底下嚓嚓響。
我站在灶台後麵,沒動。
趙大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麵前。
“瘋寡婦。”他的聲音不大,反而比罵人更難聽。“你一個賣麵的,也敢陰我?”
街上已經圍了人。
賣豆腐的李嬸、打鐵的老關、繡坊的小丫頭,裏三層外三層堵在門口看。
沒人進來。
也沒人說話。
趙大要的就是這個。他砸的不是我的碗,是我的臉麵。當著滿街人的麵,讓所有人知道,城南麵館的寡婦掌櫃,被他趙大踩在腳底下。
以後誰還敢跟我來往?誰還敢端我的麵?
這一招,比砸鋪子狠十倍。
我蹲下來了。
一片一片地撿碎瓷。
不快,也不慢。
手指被瓷片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我捏了捏,繼續撿。
趙大站在上麵看著我,等著我哭,等著我求。
我沒抬頭。
碎瓷片攏成一小堆,擺在灶台根底下。我站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血和灰。
然後我抬起頭,對著趙大笑了一下。
不是假的,是真笑。
“趙老板。”
我的聲音平平穩穩的,就像跟他說今天的麵漲了兩文錢一樣。
“我給對門小妾蓮娘——說一門頂好的親,成不成,您三天後瞧。”
趙大的臉變了。
不是生氣,是擰巴。他聽不懂這句話,不知道我要幹什麼,但“蓮娘”兩個字從我嘴裏蹦出來這件事本身,就讓他後脊梁發涼。
他盯了我三息,轉身走了。
四個夥計跟著他出去,腳底碾著碎瓷,哢嚓哢嚓的聲音拖了很長。
圍觀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在竊竊私語。
小順子從牆角爬起來,嘴唇哆嗦。
“掌櫃的,你沒事吧?”
“去把笤帚拿來。”
我沒看他,看的是對麵醉仙樓旁邊那條小巷。
暮色沉下來,巷子裏有一扇側門。
那扇門開了。
一個人影從門縫裏閃出來,左右看了看,又縮回去。
門合上之前,裏頭的燭光照到她半張臉。
右耳根下麵,一顆朱砂痣。
縣令夫人找了她,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