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路不清,就得找人幫我看清。
城南繡坊的周掌事欠我一個人情。去年她家小女兒發熱,半夜敲我的門借薑湯,我不光給了薑,還把自己存的退熱藥丸子搭上了。
人情這東西,不記賬,但我記得。
第四天,我揣了兩塊自己繡的帕子去了繡坊。
“周掌事,幫我看看這針法,我手生了,繡出來不像樣子。”
周掌事是個爽利人,接過帕子翻來覆去看了看。
“三娘你這是自謙,這平針走的比我鋪子裏一半繡娘都齊整。”
我陪她喝了盞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聊到第二盞茶的時候,我把話頭拐了個彎。
“聽說醉仙樓趙掌櫃的小妾會做繡活兒?我瞎聽的,也不知真假。”
周掌事放下茶杯,來了興致。
“你還別說,前陣子趙家確實送過一批活兒來,說是他家那位小妾要補幾塊繡片,點名要雲紋纏枝的花樣。”
我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雲紋纏枝。
這花樣我知道,全縣繡坊都知道。那是州府督造局的底紋,民間會這手藝的人不超過十個。
“後來那位還親自來過一回,”周掌事壓低了聲,“長的倒是清秀,就是怯的很,話都不敢大聲說。”
“還來過?”
“來了一回,說要挑線。我讓三丫頭陪著選,那姑娘手倒是巧,隨手拿起繡繃就上了針,走線又快又穩。三丫頭回來跟我說,那手藝不像半路學的。”
我笑了笑。
“改天要是她再來,周掌事引我認識認識?我也想學兩手。”
“這有什麼難的。”
人情換人情,一句話的事。
等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小順子跑來說,趙大出城收賬去了,當天回不來。
我提了一包桂花糕去了繡坊。
蓮娘正坐在裏間挑線。
周掌事給我引薦的時候,她站起來行了個禮,動作規矩的像是練過的。
“蓮娘見過秦掌櫃。”
聲音細細的,眼睛不敢直視人,始終盯著自己腳尖。
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坐到她旁邊。
“別客氣,我就是個賣麵的,你叫我三娘就行。”
她笑了一下,很淺,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我沒急著問什麼,就陪她挑線。
聊了幾句繡活兒的事,她話漸漸多了一點。
“我小時候在一家繡坊待過,師傅教過這個花樣,後來繡坊散了,我也記不太清了。”
“家裏人呢?”
她低下頭,手指捏著一根紅線,捏的線都變了形。
“不記得了。聽說是被拐的,三四歲的事,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沒再追問。
她轉身去夠高處的線筐,頭發從耳後滑開。
右耳根下麵,一顆朱砂痣,小指甲蓋大小,紅的紮眼。
我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前任縣丞劉半城,三年前被調走之前請我做過一桌送行麵。酒過三巡他話多了,說起縣令夫人的事。
“縣令夫人找女兒找了十五年了,畫像散出去幾百張,就認兩樣東西。”
“哪兩樣?”
“一門繡藝,雲紋纏枝。一顆胎記,右耳後朱砂痣。”
那時候我隻當聽了個故事。
現在故事就坐在我麵前,穿著半舊的襖子,替趙大的妾室挑繡線。
從繡坊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我沒回鋪子,繞了一條路,從後巷走到陳記糧油鋪的後門。
巷子裏沒人。
我從袖子裏摸出一個油紙包,薄薄一層,裏頭是三張紙。
第一張,趙大半年來從碼頭私運貨物的出入單子,是小順子跟魚販子換來的。
第二張,醉仙樓給城西李牙人的回扣字據,是灶頭老孫喝多了跟小順子吹牛時說漏嘴,我讓人循著線去李牙人那兒抄來的。
第三張,是一份匿名的檢舉書,我左手寫的,筆跡跟我平時的字判若兩人。
油紙包塞進了陳記糧油鋪後門的門縫裏。
陳掌櫃跟趙大鬥了半輩子,在這條街上爭客源爭了三代人,紅了眼的那種。他什麼都缺,就不缺一把捅趙大的心。
他缺的是刀。
現在刀遞到門縫裏了。
我轉身往回走,巷子裏貓叫了一聲。
回到鋪子,灶台還是幹幹淨淨的。
小順子已經把明天的麵粉量好了,擱在案板上。
我洗了手,坐下來,把左手攤開看了看。
手心幹幹淨淨,什麼痕跡都沒有。
——該沒有的,就不能有。
第二天一早,隔壁豆腐坊的李嬸來買麵,隨嘴提了一句。
“哎三娘,你聽說沒?陳掌櫃昨晚上在糧油鋪裏頭罵了半宿,把他婆娘都吵醒了。”
“罵什麼呢?”
“誰知道呢,今早開了門臉色鐵青的,逮著他家夥計就問,最近醉仙樓有沒有新進什麼貨。”
我笑了笑,給李嬸多加了一勺雪菜。
“趙掌櫃和陳掌櫃這對冤家,什麼時候消停過。”
李嬸端著麵走了。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看了一眼對麵醉仙樓的金字招牌。
趙大還沒回來。
不急。
該急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