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同塞回去,獎狀重新貼上牆,四個角我用透明膠壓了兩遍。
這東西貼牆上比鎖保險櫃裏安全。誰會去翻一個陪讀媽媽家的獎狀。
第二天早上七點,班級群炸了。
何麗娜發了條接龍:
“周六家委會聚餐,悅府海鮮,自願AA,人均六百左右,大家量力而行哈。”
後麵跟了朵玫瑰。
六百。我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夠糖糖吃一個月早飯。
接龍很快排到二十多個,何麗娜又補了一句:
“第一次聚會,就從排後麵的家長開始買單吧,給新同學一個融入的機會。”
排在最後麵的,是沒接龍的。
沒接龍的,隻有我。
周六上午糖糖有奧數,下午我得去菜場蹲打折排骨,晚上還要盯他練字。
陪讀日程,雷打不動。當然,排骨打折是真的,忙是一半真的。
周六晚上,何麗娜在群裏發了九張圖。龍蝦、帝王蟹,還有一瓶我認識的紅酒。
配文:“少了一位家長,有點遺憾呢。”
周一放學,糖糖出校門的時候低著頭。
陳嬸遞過來一根烤腸,他沒接。
這就不對了。這孩子平時見了烤腸比見了我親。
回到家,他把春遊通知單往桌上一放,轉身進了屋。
第三小組裏,他的名字被劃掉了,挪到最後一欄,單獨一行。
後麵打著括號:(自願參加)
背麵是何麗娜手寫的備注:家裏經濟狀況一般的同學,春遊自願,不強求。
字寫的挺漂亮,比王強強多了。
我敲了敲門。
“媽,我不去了。”他聲音悶在枕頭裏,“去了也是一個人坐最後。”
他背對著我,耳朵是紅的,眼圈也是紅的。
九歲的孩子,哭都不肯出聲。隨誰不知道,反正不隨他爸。
“你想去嗎?”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那就去。”
手機響了,喬喬。我走到陽台接。
“董事長,何麗娜她老公那個項目,上禮拜剛遞了基金的申——”
“喬喬。”
“啊?”
“我現在是蘇姐。”
那邊安靜了兩秒:“蘇姐,那個申請,要不要我卡一下?”
“不用,公事公辦。”
掛了電話,我回頭看。糖糖的房門還關著。
那天晚上我沒睡。
學校統一訂的班服,八十九一套,滌綸的,洗兩回就起球,領口還是歪的。
我把糖糖那套拆了。
領口重新包邊,袖口加一道藏青滾條,左胸口用白線繡了個小班徽。
針線是從盒子最底下翻出來的。十幾年前學的手藝,沒忘幹淨。
早上六點,我拎著衣服去小區門口的裁縫鋪鎖邊熨燙。
“蘇姐,就這一件?”
“一件,四十對吧?”
“三十五,熟人價。”
我記下了。
中午還沒到,班級群就熱鬧起來了。
“請問三班那個男孩的班服在哪買的?”
“滾邊那個!我閨女回來鬧著要!”
“領口好正啊,跟我家的不一樣。”
有人@我。
我回了一句:“小區門口裁縫鋪,三十五一件。報糖糖名字打九折。”
二十分鐘後,裁縫鋪老板娘給我發了一排抱拳的表情。
何麗娜一整天沒在群裏說話。
放學的時候,糖糖是跑出來的。
“媽!何子軒問我衣服哪做的,我說我媽做的,他不信!”
何子軒,何麗娜的兒子。
“不信就別解釋,解釋多了像吹牛。”
他嘿嘿的笑,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春遊名單的事,我們倆誰都沒提。
夜裏十一點,業主群裏有人在罵。
“5號樓三單元樓道燈壞了半個月,物業是死人嗎?”
“賈經理出來說句話!”
賈經理沒出來。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個字,停了一會兒,又一個一個刪掉。
這個號在業主群潛了七年,頭像是一盆綠蘿,一句話沒說過。
真要開口,就不是一句話的事了。
刪掉的三個字是:
“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