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嶼?”
我把掰斷的豆角扔進盆裏,何秘書在那頭大氣都不敢出。
“周老板的意思是,讓他去晚棠樓下堵門,請不到人就別回公司。”
外婆坐在小板凳上,耳朵不好,這句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她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接著擇她的豆角。
“不用他堵。”
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很平。
“告訴周宏達,明晚七點,還是雲頂。他想帶誰,隨他。”
第二天晚上六點五十,我到了雲頂。
還是那件灰呢子大衣。外婆非讓我換一件,我沒換。
何秘書在電梯口等著,臉色比上回還緊張。
“蘇總,人都齊了,周老板還把他們新提的銷售經理帶來了。”
“李夢?”
“對,說是專門挑來陪您喝酒的。”
我嗯了一聲。挑人倒是挺會挑。
包間在走廊盡頭,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走到跟前,裏頭的說話聲一句不落地漏了出來。
“小陳,茶壺端穩點,待會兒蘇總進來,你第一個倒茶。”
是周宏達的聲音,帶著點酒氣。
“周總放心,陳嶼哥別的不行,端茶倒水最拿手了。”
這個聲音,我前兩天剛聽過,捧著奶茶坐在我床上的那個。
“讓沒用的人伺候貴客,正好。”
桌上一陣哄笑,有人接了句:“小李這嘴,跟刀子似的。”
我透過門縫往裏看。
陳嶼站在門邊,背對著我,手裏端著一把紫砂壺。
身上那件襯衫,是我去年打折給他買的,一百二十九,領子洗得發白。
他沒吭聲,壺嘴一點沒晃。
說實話,這三年我見過他很多樣子,被他媽罵,被他妹擠兌,在飯桌上埋頭扒飯。
就是沒見過他在外頭,被人當個擺件使。
何秘書在我身後小聲問:“蘇總,我去推門?”
“不用。”
我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裏麵的笑聲停了。門是陳嶼開的。
他端著壺一抬頭,整個人僵在那兒,茶水順著手背往下淌。
燙的。他沒撒手。
“晚......”
後半個字沒出來,何秘書已經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剛好整屋都能聽見。
“晚棠貿易,蘇總到。”
椅子腿刮地的聲音響成一片,一屋子人全站了起來。
周宏達站的最快,啤酒肚把桌布都帶歪了。
隻有李夢,站起來一半,卡住了。
她盯著我袖口那幾個毛球,嘴張著,臉上那套笑全沒了。
“嫂——”
她自己把那個字咽了回去。倒是個有眼力見的。
三秒鐘後,她第一個從桌邊繞出來,高跟鞋踩得噔噔響。
“蘇總!哎呀您看這事鬧的,咱們原來是一家人呀。”
她伸手要來挽我胳膊。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沒停,也沒看她一眼。
她那隻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宏達已經把主位的椅子拉開了,腰彎得跟隻蝦米似的。
“蘇總您坐!上回招待不周,今天我特意讓人備了您愛吃的木耳。”
我坐下,他才敢坐。一桌高層跟著落座,屁股都隻沾半邊椅子。
副總給我倒茶,財務總監遞熱毛巾,還有人誇我這件大衣低調有品位。
起球也能叫低調,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周宏達搓著手,眼珠子一轉,衝門口招了招手。
“小陳,過來過來!”
陳嶼還站在門邊,手背紅了一大片。
周宏達一把拽過他,往我跟前一推。
“蘇總,這是我們公司小陳,人老實,最能跑腿,最會端茶。”
“往後您這邊有什麼事,盡管使喚他。”
陳嶼被推得一個踉蹌,站在我麵前,離我不到一米。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三年了,這是我頭一回在飯桌上抬頭看他。
不是低頭盛飯,不是端著盤子站在他身後,是坐著。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三百九十八,是他攢了兩個月提成買的。
戴了三年,內圈都磨亮了。
我把它往下摘。有點緊,轉了兩圈才褪下來。
桌上沒人說話了。
我把戒指放在桌麵上,用一根手指,慢慢推到陳嶼那邊。
叮的一聲,碰到他麵前那隻茶杯,停了。
周宏達臉上的笑,僵在那兒。
李夢站在後頭,手機掉在地毯上,沒人去撿。
整個包間,安靜的能聽見陳嶼的喘氣聲。
我曲起指節,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開口用的,是在家喊他吃飯的那個調子。
“陳先生,坐。”
“正式介紹一下,我是你老婆。”
“也是這張桌上,唯一能決定你們公司生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