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道了,明晚準時到。”
我掛了電話,電梯門正好開了。
裏麵站著隔壁的張大爺,拎著一袋垃圾。
他看看我手裏的包,又看看我身後那扇門,到底沒吭聲。
這棟樓隔音差,誰家吵架,整層都能聽個響。
那晚我住的快捷酒店,一百六十八一晚,自己掃的碼。
三年沒動過自己卡上的錢,付款時我還愣了一下。
零點整,手機跳出一個鬧鐘。
是我三年前定的,備注就倆字:到了。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把鬧鐘關了。
睡得還挺好。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我站在雲頂門口。
身上還是那件穿了兩年的灰呢子大衣,袖口起了球。
何秘書早在電梯口等著,小跑過來接我的包。
“蘇總,周老板他們六點就到了,茶都換了三泡。”
“不急,讓他們再喝一泡。”
包間門一推開,一屋子人齊刷刷站起來。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啤酒肚把襯衫撐得緊緊的。
宏達建材的老板,周宏達。
我見過他的照片,掛在陳嶼公司年會的合影正中間。
他沒見過我。陳家的媳婦,從來上不了那種台麵。
“蘇總!可算把您盼來了!”
周宏達兩隻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直晃,手心全是汗。
我笑著坐下,接過服務員的茶壺,先給他倒了一杯。
“周老板客氣,今天就是吃個便飯。”
便飯吃了不到二十分鐘,他就開口了。
“蘇總,今年行情您也知道,我們想著,賬期能不能放到一百八十天,單價再讓個五個點......”
桌上幾個高層都低著頭,筷子不動了。
我夾了一筷子涼拌木耳,嚼完才說話。
“賬期六十天,單價不動。”
周宏達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另外加一條,逾期一天,千分之五違約金。”
“蘇總,這個......”
“去年三季度,宏達欠了我們四個月貨款,三百一十二萬。”
我放下筷子,聲音沒提高半分。
“是我壓著沒讓法務走流程,周老板應該記得。”
包間裏安靜的能聽見空調出風。
坐他左邊那個財務總監,拿紙巾擦了擦額頭。
我又給他續了杯茶,笑了笑。
“周老板別緊張,咱們合作這麼多年,我是信得過你的。”
說實話,這種場麵我是真不愛來。
談生意跟做飯一個道理,火候到了,自然就出鍋了。
周宏達咬著牙點了頭。
意向書當場簽,正式合同下周一蓋章。
氣氛一鬆,酒也開了。
坐在末座的銷售副總喝了兩杯,開始倒苦水。
“周總,不是我說,咱們底下那幫業務員,真得換一批了。”
周宏達擺擺手,打了個酒嗝。
“你還說?我手底下最不省心的那個,叫陳嶼。”
“幹了五年,沒資源,沒人脈,一個大單沒拿下來過。”
“要不是看他老實,早讓他滾蛋了。”
滿桌人跟著笑。
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半秒。
茶麵晃了一下,沒灑。
“蘇總,您別見笑,底下人不爭氣。”
“沒事。”
我把茶喝完,在意向書上簽了字。
蘇晚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散場快十一點,何秘書要送我回酒店。
“去老城區,柳樹巷。”
外婆家的燈還亮著。
老太太八十一了,耳朵不好,眼睛倒是尖。
我一進門,她就拽過我的手,看見了那兩個油泡。
“又是給他們家做的飯?”
我沒吭聲,她也沒再問,轉身進廚房給我下了碗雞蛋麵。
麵上臥著兩個蛋,是我小時候的規矩。
我吃麵,她坐對麵看著我。
“晚晚,三年約期,昨晚就滿了。”
“那家人欠你的錢,欠你的道歉,你真打算一直裝下去?”
我筷子停了。
這三年,家裏買菜水電,每個月四千,都是我自己存的錢。
外婆比我算得還快。
“三年,十四萬四。還不算你那隻鐲子。”
她起身,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月餅鐵盒。
盒子上的嫦娥都掉色了,裏麵壓著一張發黃的紙。
“當年你媽跟你定的規矩,你自己念一遍。”
我接過來。
是我媽的筆跡,我的簽名,按著兩個紅手印。
前麵幾條我都記得。
不許動晚棠一分錢貼補陳家,不許透露身份,不許回娘家訴苦。
我翻到末頁。
最底下一行小字,墨水洇開了一點。
“若三年仍受此欺,即刻亮牌,一分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