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公公的手一鬆,滑回了毛毯上,眼裏的霧又蒙了上來。
張嬤嬤端著熱水進門,往藤椅這邊瞄了一眼。
“喲,今天倒乖,沒往外吐。”
“棉襖合身,爸暖和了。”
我站起來,把凳子擺回原處,手心裏的汗在褲子上蹭幹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朵朵在旁邊打著小呼嚕。
三天後,老宅大門上多了一張紅頭公示。
青石巷舊城改造,簽約公示,產權代表人一欄寫著三個字:陳占峰。
簽約日期,本月二十八號。
我出門買早點,回來就看見門口圍了一圈人。
隔壁王嬸端著飯碗,嘴裏的油條還沒咽下去。
“秀禾,這房子不是你們大房也有份嗎?”
“王嬸,吃您的飯。”
她訕訕的退了半步,眼睛還黏在公示上。
上午十點,陳家人到齊了。
婆婆走在最前頭,棗紅棉襖換成了黑呢子大衣,頭發是新燙的。
陳雪蓉挎著包,胡麗麗拎著一個文件袋,陳占峰揣著手跟在最後。
一家四口,把我堵在了老宅門檻前頭。
胡麗麗抽出一張紙,又掏出一盒紅印泥,啪地打開。
紙上打印著一行大字:自願放棄老宅居住權聲明。
“嫂子,走個流程。簽約那邊要的,沒這個手續辦不下來。”
婆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
“秀禾,一家人,盡孝的事,別鬧。”
陳雪蓉在旁邊補了一刀:“郊區的房都給你砍到八百了,你還想怎樣?”
胡麗麗把印泥往我跟前遞,笑得眼睛都眯了。
“嫂子一直最懂事。”
街坊越圍越多,有人掏出了手機。
我低著頭,看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不是這十年賠出來的那種笑。
“盡孝?”
我把紙拿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麵,從中間撕開。
嘶啦一聲,聲音不大,門口一下子靜了。
我把兩半紙疊起來,又撕了一次,扔在胡麗麗的鞋麵上。
“媽,我嫁進來十年,年夜飯十年是我一個人做的。”
“二十桌,雞鴨魚肉,您沒進過一回廚房。”
婆婆的臉僵了。
我轉向陳雪蓉。
“大姐,十年我給你改了三十七件衣服,旗袍十一件,你給過一分錢沒有?”
陳雪蓉張了張嘴,沒出聲。
“麗麗,你結婚那年找我借三萬辦酒,借條還在我抽屜裏。”
“占峰,去年你拿我鋪子的營業執照去辦貸款,以為我不知道?”
陳占峰的臉先紅後白,往婆婆身後縮了縮。
“還有,嘉樹兩年寄回來的錢,都去哪兒了?”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
這一家子大概從沒想過,我記賬比裕豐當鋪還細。
四個人杵在門口,跟廟裏的泥胎一樣。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倒吸了口氣。
“你,你反了你。”
婆婆緩過神來,揚起手就要往我臉上招呼。
身後,老宅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所有人都扭過頭去。
門檻裏頭站著一個人,穿著藏青燈芯絨棉襖,盤扣扣得整整齊齊。
公公拄著他那根用了三十年的棗木拐杖,自己站在那兒。
沒有護工扶,沒有輪椅。
他左腿拖著,拐杖往前點一下,人就往前挪一步。
一步,又一步,走到了門口太陽底下。
王嬸的飯碗掉在了地上。
“守義哥,你能走了?”
婆婆的臉刷一下沒了血色。
她猛地撲上去,兩隻手死死攥住那根拐杖往外奪。
“你出來幹什麼!回去躺著!”
公公沒鬆手。
兩個人一拉一扯,拐杖脫了手,砸在青石台階上。
啪。
棗木從中間崩開一道裂口。
裂口裏頭是空的,一頁對折的黃紙,順著台階滑了出來,停在婆婆腳邊。
婆婆彎腰去撿,看清上麵一個名字,手停在了半空。
她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台階上。
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怎麼還記得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