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告別宴定在周六晚上,老宅堂屋。
電話是婆婆親自打的,語氣熱的我差點沒認出來。
“秀禾啊,一家人好聚好散,帶朵朵過來吃頓飯。”
我說好。
菜是胡麗麗從得月樓訂的,八菜一湯,六百八。
我剛進門,她就湊過來跟我算賬。
“嫂子,按人頭攤,你和朵朵兩份,一百七。”
我從兜裏摸出兩張一百,她接的飛快,零錢沒找。
婆婆坐在主位,穿了件棗紅新棉襖,臉上的粉撲的比平時厚。
陳占峰挨著她坐,手機屏幕亮著,是房產中介的聊天頁麵。
陳雪蓉來的最晚,進門先問:“旗袍改好沒?”
“明天給你。”
她哼了一聲,坐下了。
酒過一巡,婆婆端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秀禾,你嫁進來十年,媽也沒虧待你。房子的事,你別怪媽,占峰要結婚生孩子,總得有個落腳地。”
胡麗麗在桌底下踢了陳占峰一腳。
陳占峰趕緊舉杯:“嫂子,郊區那房我替你砍過價了,八百,夠意思吧?”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夠意思。”
一桌人都鬆了口氣。
我放下杯子,又說了一句。
“還有個事。我媽留下那口樟木箱,郊區房子小,搬過去也沒地方放,就留給家裏吧。”
堂屋一下子安靜了。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夾著的那塊紅燒肉掉回了碗裏。
“那箱子,你舍得?”
“搬不動,有什麼舍不得的。”
陳雪蓉第一個站起來。
“箱子裏那把紫砂壺,我早看上了。我公公愛喝茶,正好拿去孝敬他。”
她公公是誰的公公,她心裏清楚,桌上的人也清楚。
胡麗麗比她更快,飯都不吃了,直接進了西廂。
等我們過去,箱蓋已經掀開了。
她蹲在那兒往外掏,一根銀簪,兩塊緞麵,一對老玉墜子,掏一樣往兜裏塞一樣。
“這簪子成色還行啊。”
陳占峰擠進來,摸出一把金算盤,擱在手心裏掂了掂。
“嘖,這得有二兩吧?”
“三兩一錢。”我說。
他愣了一下,沒接話,把算盤揣進了外套。
一家人能為一口箱子搶成這樣,也算我媽當年沒白攢。
箱子的上層空了。
胡麗麗伸手去拉下層的隔板,底下是一床舊棉被,一個藍布枕頭。
她捏著鼻子拎出來:“什麼味兒,樟腦丸都餿了。”
“被子枕頭我帶走。”我說,“朵朵認這個枕頭,換了睡不著。”
“拿走拿走,誰稀罕。”
她把被子往我懷裏一扔,枕頭掉在地上,滾了半圈。
朵朵跑過去撿起來,拍了拍灰,抱的緊緊的。
回到堂屋,酒又開了一瓶。
婆婆喝高了,臉紅到脖子根,拉著陳占峰的手一直拍。
我拿起酒瓶,給她滿上。
“媽,您少喝點。”
“不怕,今天高興。”
她又灌了一口,眼睛眯起來,嘴裏含含糊糊的嘟囔。
“那老紙早燒了,燒的幹幹淨淨......誰也翻不了。”
陳雪蓉在旁邊嗑瓜子,沒聽清。
陳占峰在看手機,也沒聽清。
我聽清了。
我又給她添了半杯,臉上一直掛著笑。
我媽活著的時候講過,笑到最後的人,不一定是嗓門最大的。
散席的時候快十點了。
婆婆被扶回了正屋,陳雪蓉抱著紫砂壺走了,胡麗麗兩隻外套口袋鼓鼓囊囊。
我抱著被子,朵朵抱著枕頭,回了西廂。
把朵朵哄睡,我關上門,拉上窗簾。
枕頭擱在膝蓋上,我順著邊縫摸了一圈。
是回針。
一針扣著一針,針距不到兩毫米,線頭藏進布紋裏,一點都找不著。
這手法,青石巷裏隻有一個人會。
我拿拆線刀挑開第一針,手有點抖,又停下來緩了緩。
蕎麥殼嘩啦啦往外漏。
漏到一半,指頭碰到個硬東西。
一個紅布包,巴掌大,裹了三層。
最裏頭是一隻金鐲子,鐲麵上刻著纏枝蓮,內圈鏨著兩個字:秀禾。
我媽的陪嫁。她說過要留給我出嫁戴,後來說丟了。
鐲子底下壓著一張紙片,裕豐當鋪的老回執,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
當的東西那欄,寫著“首飾一宗”。
我把回執翻過來。
背麵是繡上去的字,絲線細的跟頭發差不多,針腳密的要貼著燈才看得清。
一共十個字。
“去尋你陳伯伯,他記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