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婚十年,我在陳家當了十年受氣兒媳。
婆婆說我嫁進門就該知足,大姑姐說一個裁縫配不上老宅,小叔子說那房子遲早是他的。
他們算好了日子,要把我和女兒趕去郊區。
我隻回了一個字:好。
沒人知道,那台老縫紉機裏壓著半張紙。
那半張紙,夠整個陳家把吞下去的東西,一樣一樣吐出來。
......
早上六點半,卷簾門剛拉到一半,一雙高跟鞋就踩了進來。
陳雪蓉拎著個塑料袋,往案板上一甩。
“秀禾,三天,把這件改好。”
袋子裏是一件香檳色旗袍。我認得,前年臘月她親口說過,這件壓箱底十幾年,腰身早穿不下了。
“改哪兒?”
“腰放兩寸,下擺收一點。”
她低頭刷著手機,過了幾秒又補了一句。
“對了,媽讓我跟你說個事。”
我把旗袍抖開,鋪在燙台上,等她往下說。
“老宅那套房子,媽打算過戶給占峰。”
熨鬥還沒插電。我伸手去擰開關。
“你也識相點,郊區那邊占峰給你們找了間房,月租八百,便宜。”
“朵朵上學呢?”
“轉唄,哪兒不能念書。”
她說的很輕巧,跟說換一家早點鋪差不多。
熨鬥熱了。我含了口水噴上去,白汽一下撲上來,糊了我一臉,眼睛有點酸。
“嘉樹知道嗎?”
“他在工地上,哪顧得上這些。媽說了,等他回來再講。”
又是等他回來。
兩年了,他回來過三次,每次隻住兩晚,每次走之前,婆婆都要把他叫進屋裏關上門說話。
我壓著熨鬥,從領口一路往下走。
“行。”
陳雪蓉抬起頭,愣了一下。她大概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一句都沒用上。
“三天後搬。”我說道,“旗袍也三天後給你。”
“這還差不多。”
她踩著高跟鞋走了,門口的風鈴晃了兩下。
隔壁賣豆腐的王阿婆端著盆站在門口,看了我半天。
“秀禾啊,你就這麼應了?”
“不應還能怎樣。”
阿婆歎了口氣,搖著頭走開,嘴裏念叨著:“這孩子,命苦。”
我繼續熨。
熨到前襟的時候,手停了停。第三顆盤扣是新縫上去的,用的機器線,針腳歪了半分。
陳雪蓉不會針線。
我把那顆扣子多看了兩眼,沒吭聲,把旗袍疊好,掛進了裏間。
晚上九點,朵朵趴在我腿上,小聲問我是不是要搬家。
“誰跟你說的?”
“小嬸嬸。她說我們家的東西,以後都是叔叔的。”
胡麗麗的嘴,倒是比她男人還快。
我摸著朵朵的頭發。
“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媽媽,新學校有滑滑梯嗎?”
“有。”
她睡著了,手裏還攥著我的衣角。我一根一根的把她的手指掰開,給她掖好被子。
鋪子後頭那台蝴蝶牌縫紉機,是我媽留下的。三十年了,踩起來還是哢噠哢噠的響。
我蹲下去,拿起子撬開腳踏板底下那塊鐵皮。
我媽生前說過一句話,要緊的東西,就擱在別人天天踩的地方。
夾層裏是一個油紙包。
我拆開油紙,裏麵是一張對折了不知多少回的老紙,黃的發脆,邊上全起了毛。
我把它攤在台燈底下。
隻有半張。
另外半邊齊齊的撕掉了,剩下的字也被蟲蛀的七零八落,一行都連不起來。
我一個字一個字的找。
找到紙角的時候,指頭停住了。
那裏隻剩一個墨字,筆畫死死勒進紙紋裏,二十多年都沒褪色。
——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