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大壽那天，我坐在飯桌最末位，膝蓋上疊著她賞的舊圍裙。

妯娌拎著愛馬仕，把話筒懟到我臉上，問我在家帶娃香不香。滿屋親戚都在笑。

沒人知道，婆婆手機裏置頂的那個美食博主，就坐在她麵前剝蝦。

更沒人知道，這個家十年吃的每一口飯，花的是誰的錢。

......

咚！話筒砸在我麵前的骨碟上，湯汁濺了我一袖子。

胡玫收回手，笑的很甜。

“不好意思啊弟妹，手滑了。你也說兩句唄，在家帶娃多好，不用天天被老板追著升職。”

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當眾宣布升了總監，年薪漲一半。親戚們鼓掌鼓的手都紅了。

我拿紙巾擦了擦袖子，笑笑。

“二嫂厲害，我嘴笨，就不說了。”

婆婆周鳳蘭在主位上哼了一聲，筷子敲了敲盤沿。

“她能說什麼？說她今天燉的魚？”

“我說過多少遍，這條魚必須先喂貓。貓吃了沒事，人才能動筷子。”

滿桌安靜了兩秒，有人笑出了聲。

是小叔子江海波，笑到一半被胡玫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牆頭草，這毛病十年沒改過。

我起身，夾了塊魚肚子肉，端去陽台喂貓。貓吃的很香。

我心裏記了一筆：魚，第一筆。

回來的時候，我的位置已經被胡玫的包占了。婆婆指了指桌尾靠門的塑料凳。

“你坐那，上菜方便。”

好，座位，第二筆。

我剛坐下，婆婆又從身後摸出一個塑料袋，扔在我腿上。

是條舊圍裙，藍底白花，領口的線都開了。

“我年輕時候穿的，給你了。以後來我這，別穿那身便宜貨，丟人。”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毛衣。三千八，她上個月還誇過一樣的款，說是她最喜歡的博主同款。

我把圍裙疊好，放在膝蓋上。

“謝謝媽。”

圍裙，第三筆。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記性好。

旁邊的江誠手機亮了一下。我瞟到一眼，公司通知，今年獎金縮水三成。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看樣子想替我說點什麼。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又看了他一眼。他閉上嘴，給我剝了隻蝦。

算他識相。

胡玫托著下巴，忽然看向我。

“說起來，弟妹昨晚忙什麼呢？我起夜，聽見你屋裏劈裏啪啦敲鍵盤，敲到三點。”

婆婆的眉頭皺了起來。

“打遊戲唄。”我說道。

胡玫拖長音“哦”了一聲，沒再追問，眼神卻在我和婆婆之間來回轉。

散場已經快十點。親戚們走的時候，門口那隻快遞箱又被人踢了一腳。

那箱子放了三天，沒寫寄件人，封口蓋著一個紅色小章，三個字：給外婆。

婆婆嫌占地方，讓我扔了。我沒扔，挪到了牆角。

江誠被喊去送胡玫他們下樓。我係上那條舊圍裙，一個人收拾殘局。

十二個盤子，二十多個杯子，地上還有半塊被踩扁的蛋糕。

我蹲下去擦桌腿，手伸進沙發和櫃子中間的縫裏，指尖碰到一部手機。

我的另一部。

屏幕亮了，推送一條接一條往上頂。最上麵是平台發來的慶祝動畫。

金色煙花在巴掌大的屏幕上炸開，中間一行字：

恭喜慢煮生活粉絲突破2553萬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十年，不露臉，不露城市，不接線下。

一個小時前，婆婆還在跟三姑炫耀，她追了十年的“慢煮生活”下周要更新。

她不知道，那個人剛喂了她的貓，正穿著她的舊圍裙，蹲在她家地上擦蛋糕。

有點好笑。我沒笑出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銀行的到賬通知。

到賬金額：3,860,000.00元

我數了兩遍零。

剛好是江誠上班十年，所有工資加起來的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