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嫂的菜攤在沈家門前擺了七年。
起初隻有一隻筐,後來搭棚、支架、堆爛菜葉,慢慢占去了兩個門臉。
她還時常攔住找餛飩鋪的客人。
“沈家賣完了。”
“他家的肉餡不新鮮,不如去西頭吃麵。”
難怪沈家明明有三間鋪,生意卻一年不如一年。
我讓婆婆看好灶台,自己拿水把門前的爛菜葉衝了個幹淨,又在門檻外貼了一條紅色警示膠帶。
“從今天起,誰的東西越過這條線,摔了或者壞了,沈家不管。”
錢嫂抱著胳膊冷笑。
“街麵又不是你家的。”
“街麵不是我的,門檻總是。”
“門檻外半米寫在老房產證上,也是沈家的。”
聽見老房產證幾個字,錢大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瞬,還是被我看見了。
錢嫂怕丈夫失了氣勢,抓起一把香蔥,衝圍觀的人吆喝:
“我可不像有些人,剛進門就六親不認。”
“今天誰來沈家吃餛飩,我送一把青菜,算我替他們招攬生意!”
街坊紛紛叫好。
我追問她:
“每碗都送?”
錢嫂見看熱鬧的人多,胸脯拍得震天響。
“送!不就是一把菜嗎?我送得起!”
我當即回鋪掛出廣告牌。
新媳婦進門,餛飩不漲價。
一碗吃飽,另贈錢家青菜一把。
錢嫂看清廣告牌,臉上的笑僵了。
她原以為沈家一天賣不出幾十碗。
可我把舊賬分成兩摞,挨家挨戶傳了話。
真困難的,不用還。
拖著有錢不給的,三日內清賬,否則名字寫上牆。
消息剛放出去,老周便氣衝衝地來了。
他說自己窮得揭不開鍋,讓我別欺負老實人。
我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新款手機。
“上個月剛買的,七千多塊吧?”
店裏頓時笑成一片。
老周漲紅了臉,掃碼轉了我一千塊,端走一碗餛飩和錢嫂一把青菜。
有人帶了頭,清賬的人接連上門。
鋪裏的桌子坐滿,門口還排起了隊。
錢嫂送了十幾把菜就開始肉疼,偷偷把菜筐往後拖。
我指了指圍觀的人。
“錢嫂說話算話。大家可都聽著呢。”
她咬著牙送到傍晚,臉黑得像鍋底。
公婆頭一次見鋪裏這麼熱鬧,歡喜之餘,更多的卻是害怕。
婆婆把我拉到廚房。
“見好就收吧。錢家背後是杜老板,咱們鬥不過。”
公公也跟著歎氣。
“幾個菜錢是小事,別為了爭口氣,把三間鋪子都搭進去。”
他們還不知道,鋪子不是忍一忍就能保住的。
傍晚,錢大海照例來收租。
公公拿起手機,準備給他轉一萬五千塊。
錢大海報出賬號,收到錢便要走。
我叫住他。
“收據呢?”
錢大海眯起眼。
“沈家交了七年,從沒要過收據。”
“以前不要,是以前。”
我讓公公撤回轉賬,又將手機放回櫃台。
“今天不給收據,錢不能拿走。”
錢大海盯了我好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
“姑娘,會算賬是好事。”
“可有些舊賬,算得太清楚,是要吃虧的。”
他說完轉身便走。
我低頭看向櫃台上的賬本。
沈家交了七年租金,卻沒拿到過一張正式收據。
更奇怪的是,有三個月,賬上交出去的根本不是一萬五。
而是兩萬五。
多出的一萬塊後麵,隻寫著三個字。
保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