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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想帶盞燈怎麼了

沈冬雪舉著小夜燈晃了晃:“這麼好看的小燈,你藏床頭櫃縫裏幹啥?既然平時睡覺要用,那就一塊兒裝進箱子裏帶走唄,難不成誰還能因為一盞小夜燈扣你的平時分?”

“訓練中心明文禁止攜帶私人燈具。”

韓道允從椅子上站起身,語氣繃得很緊,“每天晚上九點統一熄燈之後,所有學員都必須在完全黑暗的環境裏休息,要是被生活老師搜出來,東西會直接沒收,而且不會歸還。”

沈冬雪想起他怕黑的毛病,又看了一眼小孩繃緊的手指,心氣兒更不順了:“連盞巴掌大的小燈都不讓點,那是訓練中心還是監獄啊?你就放心大膽地揣著,他們要是敢沒收,你就讓他們來主宅找我,我看誰敢不還!”

韓道允看著她,黑沉沉的眼睛裏寫滿了不信任。

過去的沈冬雪沒有能力讓任何人歸還他的東西。

她連自己的首飾被韓秀雅隨意拿走,也隻會站在門外猶豫半天,最後告訴自己算了。

韓道允清楚記得那些場景,自然不相信眼前這個女人真能替他兜底。

沈冬雪也沒跟他廢話,直接彎腰把小夜燈塞進行李箱最底下,又拽過兩件厚衣服嚴嚴實實地蓋在上麵。

韓道允走過來,一言不發地掀開衣服,把那盞燈重新拿了出來:“規定不允許帶的東西,帶過去也隻是添麻煩。”

沈冬雪伸手接過來,掀開衣服又給塞了回去:“昨天晚上規定還不許半夜開火做飯呢,也沒見你少喝那碗疙瘩湯啊?規矩都是活人定的,我說能帶就能帶。”

韓道允第三次把燈掏出來,動作比前兩次快了不少,直接把燈抱在懷裏坐到了床沿上。

沈冬雪雙手叉腰站在他對麵,氣笑了:“你這小孩怎麼這麼軸呢?明明心裏稀罕得不行,非得跟我擱這兒來回拔河!你就痛痛快快說一句想帶這盞燈,還能掉塊肉咋的?”

韓道允低著頭,手指一下下撥弄著底座的開關,暖黃色的光在指縫間亮了又滅:“以前就算說出來,也不會有人允許。”

“以前是以前,現在這家裏歸我管,我說允許就允許!”

房間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嗤。

韓秀雅抱臂靠在門框上,目光從那盞舊夜燈掃到敞開的行李箱:“都六歲了還要用這種圓滾滾的月亮燈,看著就幼稚死了,顏色也土得掉渣。”

韓道允抿著嘴沒有理她。

韓秀雅踩著拖鞋走進來,隨手把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扔到了床尾:“訓練中心發的冬季製服顏色本來就醜,你要是再隨便亂配圍巾,別人還以為我們韓家連基本的審美都沒有。這條是我挑剩下的,顏色勉強能看,你帶著用吧。”

沈冬雪拿起那條明顯是兒童尺寸的新圍巾摸了摸,笑著看她:“喲,嘴上嫌棄得不行,手裏這圍巾倒是挺軟和,特意去衣帽間給你弟翻出來的吧?”

韓秀雅的耳根一下子紅了,立刻拔高聲音反駁:“我說了是為了維護韓家的外在形象,你少在那裏胡說八道!”

她過去從來不會在沈冬雪麵前做這種事。

原來的沈冬雪既不敢拆穿她的嘴硬,也不會笑著替她保留顏麵。那個女人總是小心地討好,弄得韓秀雅心裏煩躁,仿佛隻要她稍微軟化一點,便會被對方抓住機會索取回報。

醒來後的沈冬雪卻很奇怪。

她會毫不客氣地揭穿韓秀雅,也會在看穿以後順手給個台階,不逼著她低頭承認自己關心弟弟。

韓秀雅嘴上嫌她粗俗,心裏卻忍不住想,這樣相處似乎沒有想象中討厭。

這時,韓時勳也走到了門口。他看見床上的羊絨圍巾和韓道允懷裏的小夜燈,眉心立刻壓低:“訓練中心會統一配發所有生活物資,禁止學員攜帶私人衣物和燈具,旨在減少不必要的家庭依賴,盡快適應集體環境。”

沈冬雪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聽你這意思,你小時候也被送進那個什麼中心待過?”

韓時勳下頜微微繃緊:“韓家的繼承人都必須在那裏完成基礎訓練,我自然也去過。”

“那你剛進去的時候多大了?晚上關了燈害不害怕?半夜有沒有偷偷想過家?”

“我沒有害怕過,更不需要想家。”

韓時勳回答得極快,語氣生硬得像是在背誦某種標準答案。

沈冬雪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裏歎了口氣,語氣卻依舊硬邦邦的:

“你能把那套罪受下來,順順利利熬回主宅,那隻能說明你小子骨頭硬、能扛事。可你自己淋過雨受過罪,不代表那套折騰孩子的規矩就是對的,更不代表你六歲的親弟弟也得照著你的老路再遭一遍罪!我沒攔著他學本事,我是攔著你們把一個失眠兩年、怕黑連句話都不敢吭的孩子往火坑裏推!”

韓時勳還想開口爭辯,坐在床沿的韓道允卻突然出聲了。

小孩低頭看著懷裏的燈,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說明書:“訓練中心規定,晚上九點熄燈後任何人不準離開床鋪。如果有人哭泣,會被記錄為情緒失控並扣分;主動向生活老師要求陪伴,會直接降低獨立性評級。月度考核不合格的學員會被關進沒有窗戶和娛樂設備的靜思室單獨反省,直到情緒完全穩定為止,哪怕遇到打雷或者停電,恐懼也必須由學員自行管理。”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沈冬雪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了。她走過去,一把將行李箱的蓋子扣上,砰的一聲悶響嚇得旁邊的女傭一哆嗦。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那個破地方,誰也別想把韓道允帶過去!”

她彎腰抓起桌上的睡眠報告和訓練中心資料,轉身大步流星地去了書房。

男人正在桌後處理集團文件,聽見書房門連敲都沒敲就被一把推開,握著鋼筆的手停了一瞬。

過去的沈冬雪每次來書房,都要在門外等待秘書通報。哪怕兩人名義上是夫妻,她也從不敢打擾他的工作。

眼前的人卻把這裏當成自家地盤,推門、走過來、把資料往桌上一拍,整套 動作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男人抬起眼,目光冷淡:“如果你是為了道允的訓練安排過來的,我們昨晚已經談過了,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你先把他這兩年的睡眠監測報告看清楚了,再跟我提你那個決定!”

沈冬雪伸手點著桌上的紙張,“孩子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半夜怕黑不敢開燈,你們韓家覺得把他塞進一個哭兩聲都要關禁閉的地方,是為他好?”

男人靠向椅背,審視的目光落在她通紅的眼尾上:“這些報告我早就看過了。我反而比較好奇,你嫁進韓家這麼久,以前從來不過問三個孩子的事,怎麼吞藥醒來之後,突然開始關心起兒童心理和教育問題了?”

沈冬雪知道他還在懷疑自己的底細,索性拉開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因為以前的我蠢唄!以前我覺得隻要聽話順從就能在你們家過上消停日子,結果差點把自己活生生忍死在床上!至於懂不懂教育,我是不懂你們嘴裏那些高大上的專業詞兒,可我懂最基本的人話——六歲的孩子腳涼了得穿鞋,肚子餓了得吃熱乎飯,晚上怕黑就得給他留盞燈!你們連這三樣最基本的都給不了他,滿腦子隻想著怎麼榨幹他的智商,讀再多書也是白搭!”

男人沉默地打量著她。

她的道理簡單直白,甚至帶著幾分市井的粗糲,卻偏偏一針見血地戳中了那些醫療報告刻意回避的問題。

“說到底,你並沒有任何兒童教育或心理醫學方麵的專業資格,憑什麼認為留在主宅會比去訓練中心更好?”

“所以我今天過來,根本沒打算讓你光聽我一張嘴在這兒白話。”

沈冬雪早有準備,伸出一隻手比了個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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