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柚柚的奶音雖然不夠洪亮,卻偏偏卡在女主持人停下來換氣的空當,清晰地傳遍了半個碼頭。
現場的直播鏡頭和一整排記者的相機,嘩啦一下全對準了鐵馬圍欄邊的小不點。
她踩在鐵欄杆最下頭的橫梁上,短短的小胳膊筆直指著攝影船尾,小臉急得通紅,鼻尖都沁出了細汗。
“大吊臂上的繩子壞了!快讓船上的人退下來呀!”
旁邊的保安臉色一變,伸手就要把她從欄杆上抱下來。
唐禾眼疾手快地將孩子護進懷裏,高高舉起自己的社工證:“我們是市福利中心的,孩子有十萬火急的事找顏先生,臨海警方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韓驍聽見這話,雙手抱胸冷笑了一聲:“挑全網直播的時候來認親?你們知道外頭有多少對家等著看顏嶼白的笑話嗎?”
柚柚看都不看他一眼,烏溜溜的眼珠隻一眨不眨地望著顏嶼白。
年輕男人怔怔地停在記者包圍圈裏,周遭刺耳的追問聲仿佛一瞬間全遠去了。
他死死盯著圍欄後那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奶團子,幾秒後,突然一把推開擋在跟前的話筒,大步流星地朝圍欄走來。
“柚柚?”
他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尾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柚柚小手緊緊抓著冰涼的鐵欄杆,脆生生地喊:“三哥!”
這兩個字一落地,剛靜了一瞬的碼頭頓時像油鍋裏潑了瓢冷水,徹底炸了鍋。
顏嶼白對耳邊的嘈雜充耳不聞。
他長腿一邁,直接跨過圍欄前的黃色警戒線,在柚柚跟前單膝蹲下。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抬到半空,卻像是怕碰碎一場好不容易才做上的夢,硬生生僵在了她臉側。
“這段日子......你去哪兒了?”
他啞著嗓子問,眼圈在海風裏隱隱泛紅。
柚柚沒法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講地府和師父,隻好乖乖回答:“有壞蛋把柚柚藏起來了。後來是唐姐姐一直在照顧我。”
唐禾連忙上前一步,將警方發來的遊樂園舊照和協查回執遞到顏嶼白麵前,又輕輕撥開柚柚右耳後的碎發,露出那塊月牙胎記。
一名眼尖的娛樂記者立刻擠到警戒線邊,把話筒幾乎戳到顏嶼白臉上。
“顏先生!此前外界從沒聽說您家裏有人走失,為什麼偏偏在詐捐風波鬧大之後上演兄妹重逢?這是你們工作室策劃的危機公關嗎?”
顏嶼白猛地側身,用後背嚴嚴實實地擋住所有鏡頭,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我妹妹三個月前走失,立案回執隨時可以去市局查。孩子剛受了驚嚇,誰再敢拿鏡頭懟她的臉,別怪我不客氣。”
那記者被他駭人的氣勢鎮得後退半步,剛想再喊,唐禾聯係的兩名執勤民警已經撥開人群趕到,直接將記者們隔在了三米開外。
柚柚趴在欄杆邊,發現三哥哪怕轉身跟記者嗆聲時,左手也一直虛虛地護在她後腦勺上方,生怕她不小心磕著鐵欄杆。
顏嶼白其實根本沒低頭看唐禾遞來的證明。
他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家妹妹?
當年帶這小家夥去兒童樂園,柚柚嫌塑料皇冠硌腦門,癟著嘴掉金豆子,非逼著他這個當哥哥的也頂一個在頭上,還強行拉著路人給他們拍合照。
可越是認得,他越是不敢輕易伸手。
直到柚柚朝他張開小胳膊,他才把輕飄飄的小團子抱起來。
柚柚順勢摟住他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小聲又急促地說:“三哥,先別敘舊啦,快把船上幹活的叔叔們都叫下來!”
“怎麼了?”
“那個大鐵臂上的繩子被人割破了,一開船準要砸死人的。”
顏嶼白心頭一凜,轉頭望向幾十米外的攝影船。
幾名船工和場務正在調試船尾的重型搖臂,底下掛著一台幾十斤重的專業攝影機,準備用來航拍開船時的全景。
那根固定繩繞過搖臂頂端,從岸上看去綁得結結實實,瞧不出半點異樣。
韓驍這會兒也追了過來,壓低嗓門急道:“嶼白,直播鏡頭還開著呢!既然真是你家走失的妹妹,那可是天降的洗白良機!你趕緊抱著孩子跟直播間的觀眾賣個慘,把之前打人和捐款的黑料往找妹妹心情不好上引......”
顏嶼白冷冷瞥他一眼:“讓導播把拍孩子這邊的機位切掉。”
“你瘋了?你知道現在直播間漲了多少在線人數嗎?”
“我讓你切掉。”
顏嶼白把柚柚穩穩放回唐禾懷裏,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轉身大步走向登船口,直接喊來負責器械安全的老師傅。
“把船尾搖臂那根固定繩降下來檢查一遍。”
器材師傅愣了愣,伸手撥弄了一下靠近金屬扣的繩段:“顏老師,這繩子沒問題啊,今天上午剛簽字驗收過的。”
“外頭這層防磨布套新得紮眼。”顏嶼白指著鎖扣上方的縫線,“拿剪刀拆開,看裏頭的繩芯。”
“拆開再查一次。”顏嶼白寸步不讓。
“今天這根繩子不拆開查清楚,誰也別上船。”
顏嶼白幹脆利落地橫跨一步,直接用身體堵住了登船跳板,轉頭對自己的小助理吩咐。
“去把上午簽驗收單的人找來。再請兩位民警同誌幫忙,把船尾搖臂底下的人先疏散開。”
小助理連忙應聲往船頭跑。
韓驍在後頭氣急敗壞地喊他回來,小助理咬了咬牙,假裝沒聽見,跑得更快了。
柚柚站在警戒線外,小手緊緊攥著唐禾的衣角。
她瞧見三哥一個人孤零零地擋在跳板前,明明渾身都被壞人的陰招纏著,卻還是毫不猶豫地信了她這個三歲小孩的話。
“三哥!”她隔著人群大聲喊他,“柚柚沒有騙你!”
顏嶼白回過頭,冷硬的眉眼在看向她時瞬間柔和下來:“三哥信你。跟那位姐姐退遠些,別靠水邊太近。”
船尾有場務忍不住小聲嘟囔:“邪了門了,一個三歲奶娃隨口喊一句繩子要斷,他還真當聖旨聽了......”
顏嶼白耳力好,冷聲回敬:“你覺得是胡鬧,那就先把搖臂上掛著的幾十斤攝像機卸下來。”
雙方正僵持不下,甲板頂上的強光探照燈忽然滋啦閃了一下。
船上的器材師傅為了自證清白,正操縱搖臂往外旋轉,想當眾演示給顏嶼白看。
岸上的柚柚瞳孔猛地一縮—隻見金屬鎖扣旁那截嶄新的布套突然繃裂了一道口子,裏頭幾根早就斷開的麻繩纖維刺啦一下彈了出來!
“快停下!別轉了!”柚柚急得跳腳大喊。
器材師傅還沒來得及鬆開搖杆,半空中驟然炸開啪的一記脆響!
整根固定繩從鎖扣處齊根崩斷,幾十斤重的鐵製攝像機像脫韁的鐵錘般猛地砸向船舷。
正站在船邊取景的跟拍攝影師躲閃不及,慘叫一聲,整個人翻過護欄直直栽進了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