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黑時,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破廟的屋頂漏著風。
月光從洞口落下來,正照在神像殘缺的臉上。
謝臨川點了七盞續命燈。
可燈剛點燃,就一盞接一盞地滅。
他不死心。
又割破手腕,將血滴進燈油裏。
“再撐一下。”
“我給天宮發了急訊。”
“他們看見,一定會回來。”
我靠在牆邊,忍不住笑。
“你不了解他們。”
“他們現在忙。”
確實很忙。
水鏡殘留的碎片裏,映出瑤池盛宴。
老黃飲下化形酒,身上仙光大盛。
它慢慢化成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沈明珠高興得直拍手。
娘替它披上仙袍。
爹親自賜名“黃犁仙翁”。
滿座神仙舉杯賀喜。
第一道急訊飛進瑤池時,被守門仙童攔下。
“黃犁仙翁的封仙宴,凡間小事不得驚擾。”
第二道急訊落到娘的酒杯旁。
沈明珠隻看了一眼,便笑了。
“姐姐又來催你們接她了。”
娘歎了口氣。
“這孩子,怎麼就不能多等一年?”
急訊被她壓在果盤下。
第三道急訊直接飛到爹手裏。
符紙上隻有六個血字。
**沈照月,命在須臾。**
爹掃了一眼,臉色難看。
“她為了逼我們回去,連這種話都敢寫。”
他掌心一合。
符紙化成了灰。
破廟裏,最後一盞續命燈滅了。
謝臨川跪在我麵前,死死握著我的手。
“照月,別睡。”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天宮嗎?”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
我望著門外那輪月亮。
原來天上的月,和人間沒什麼不同。
“算了。”
“那裏沒有我要見的人。”
子時的更鼓響了。
仙骨在我身體裏徹底碎開。
金色光點從心口飛出,一點點消散在夜風裏。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老黃還沒老。
我趴在它背上睡覺。
它走得很慢,生怕把我摔下來。
後來爹娘飛升,也是它陪我在村口等了整整一夜。
它從沒傷害過我。
錯的不是它。
我抬起手,想摸摸記憶裏那對溫熱的牛角。
可手隻抬到一半,便無力垂了下去。
謝臨川低下頭。
很久都沒有動。
瑤池裏,老黃忽然停住喝酒的動作。
它化形後的第一句話,不是謝恩。
而是問:
“月丫頭呢?”
娘笑容一僵。
“她還在凡間。”
老黃急了。
“她今天不是滿三十嗎?”
“那丫頭身上的仙骨,過了子時會要命!”
酒杯從娘手中滑落。
爹猛地站了起來。
還沒等他開口,遠處的司命殿忽然傳來一聲裂響。
緊接著,一名天官捧著斷成兩截的凡命牌,踉踉蹌蹌衝進瑤池。
娘盯著那塊命牌,臉色瞬間白了。
“那是誰的?”
天官撲通跪下。
他抬起頭,聲音發顫。
“二位上仙。”
“凡間剛剛傳來急報。”
“你們的長女沈知微——”
“魂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