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娘飛升後,天庭準他們每年接引一位凡人上天。
第一年,他們帶走了養妹。
娘說妹妹身體弱,留在人間會受苦。
第二年,他們接走了舅舅。
爹說舅舅對我們有恩,理應報答。
第三年,是妹妹的奶娘。
第四年,是曾替爹送過信的老仆。
而我身負仙骨,三十歲前若不能飛升,便會遭到反噬,魂飛魄散。
我跪在長生牌前求了七年,娘終於答應:
“今年一定接你上來,我們一家團聚。”
接引那日,仙骨反噬,我疼得幾次吐血。
可我不敢倒下,怕他們回來時看不見我。
祥雲終於落下。
我強撐著起身,卻看見接引仙光繞過我,落在家裏那頭老黃牛身上。
娘摸著牛角,滿眼心疼:
“它為咱家耕了一輩子地,如今快老死了。”
“我們商量過,今年先接它上天享福。”
我猛地嘔出一口血,踉蹌著追上祥雲:
“那我呢?”
爹皺起眉:
“不就再等一年?”
“它快死了,你又不會。”
娘也柔聲哄我:
“你身體一向好,明年娘第一個接你。”
我望著他們,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可他們忘了。
我也快死了。
今日,是我二十九歲的最後一天。
我擦去眼淚,輕輕應了一聲:
“好。”
既然他們要一頭牛,不要我。
那這仙界,我不上了。
爹娘,我也不要了。
......
祥雲徹底散盡時,我終於撐不住,跪倒在院門口。
青石板被血染紅了一小片。
隔壁的周婆婆嚇得直喊人。
謝臨川趕來時,我已經看不清他的臉了。
他替我壓住腕間暴起的金紋,靈力剛渡進來,便被仙骨彈開。
“沈照月,你爹娘呢?”
“回天上了。”
“他們沒帶你?”
我搖頭。
謝臨川氣笑了。
“行。”
“親閨女快死了,他們接頭牛上去享福。”
“真有他們的。”
他將我抱進屋,又翻出三枚鎮魂釘,釘進我肩後的穴位。
疼倒是不疼了。
隻是身體越來越冷。
謝臨川診完脈,一句話都沒說。
我問他:“還有多久?”
他背過身收銀針。
“今夜子時。”
“幾個時辰而已。”
我算了算。
夠用了。
我從床下拖出一隻紅木箱。
裏麵裝著娘替我繡的嫁衣,爹在人間用過的佩劍,還有他們飛升前留給我的接引令。
過去七年,我每天都要擦一遍。
生怕他們來接我時,我準備得不夠體麵。
如今看來,挺傻的。
我讓周婆婆搬來火盆。
嫁衣先扔進去。
再是佩劍上的劍穗。
最後,是那塊我握了七年的接引令。
謝臨川一把按住我。
“這東西能護住你一縷魂。”
“燒了,你死後連入仙籍的機會都沒了。”
我看著火舌爬上令牌。
“不入了。”
“誰愛當他們女兒,誰當。”
令牌碎裂的瞬間,天上傳來一道傳音。
是娘。
她語氣輕快,像什麼都沒發生。
“月兒,老黃剛到天宮,有點認生。”
“它一直回頭找家裏的舊牛軛。”
“你找出來燒上來,哄哄它。”
我望向牆角。
那副舊牛軛還是我十二歲時做的。
木頭太沉,磨得肩上全是血泡。
爹那時摸著我的頭,說我最能幹。
我將牛軛劈開,一截一截扔進火裏。
娘滿意地笑了。
“還是月兒懂事。”
“等明年——”
我抬手掐斷傳音。
剩下的話,不想聽了。
火越燒越旺。
我把沈家族譜也取了出來。
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劃了一刀。
離子時,還有八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