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疏晚,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我問你,你是不是在溫喬那裏?”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他說:“她的狗被困了。”
我耳邊嗡的一聲。
佑安燒得嘴唇發紫,背後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燙。
他剛做完化療,哪怕一點感染都可能要命。
而我的丈夫,那個離我們不到三百米的救援隊長,此刻在救溫喬的狗。
我問他:“溫喬被困了嗎?”
江敘沒有回答。
“寵物店有人被困嗎?”
他終於開口,語氣裏帶著疲憊和不耐:“疏晚,狗也是生命。”
我差點笑出來。可笑聲到了喉嚨裏,隻剩血腥味。
“所以你先去救一隻狗?”
“我說了,陳錚過去了。”
“可你帶走了主力設備,對不對?”
電話那頭再次安靜。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
“江敘,佑安會死的,他剛化療完,他背上的傷一直在流血,他現在高燒,開始說胡話,我不求你救我,你先救他,求你了。”
我的尊嚴、委屈、那些年在婚姻裏咽下的冷,全都碎在這一句求裏。
我隻想讓佑安活。
他才十九歲。
他還沒上大學,還沒看過海。
江敘聲音繃緊:“疏晚,你別在這種時候鬧。”
“鬧?”我怔怔重複,“我弟弟快死了,你說我鬧?”
他似乎也意識到話重了,緩了緩語氣:“我的意思是,你冷靜點。”
“你一向堅強,再撐一會兒,這邊結束我馬上過去。”
你一向堅強。
原來堅強就是可以被丟下。
懂事就是可以排在最後。
不會哭鬧的人,就活該等別人把所有更重要的人和事處理完。
電話那頭,溫喬忽然尖叫:“江敘!雪球不動了!”
江敘呼吸一變:“我馬上過去。”
“江敘!”我用盡全力喊他,“你別掛,佑安真的撐不住了。”
溫喬哭著喊:“江敘,你別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江敘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漫長得像一輩子。
然後他對我說:“疏晚,你再撐一下。”
電話斷了。
屏幕黑下去。我聽著忙音,整個人像被抽空。
我抓起碎石,繼續敲鋼管。
一下。兩下。三下。
指甲翻開時,我疼得眼前發黑。
可我不敢停。
我一邊敲,一邊哭著喊:“有人嗎!救命!這裏有人!救救我弟弟!”
遠處似乎有回聲。
我心裏升起一點希望。
外麵,寵物店的貨架終於被破開。
江敘滿手灰塵,把那隻白色薩摩耶從籠子裏抱出來。
溫喬哭著撲過去,連狗帶人抱住江敘。
“謝謝你。江敘,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周圍有人舉著手機拍下這一幕。
江敘僵了一下,卻沒有推開她。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
我發給他的最後一條語音自動播放出來。
語音裏全是敲擊聲,一下比一下急。然後是我嘶啞到不像人的聲音:
“江敘......求你......先救佑安......”
陳錚從西側方向衝過來,眼睛通紅:“隊長!”
江敘臉色驟變:“去B2!”
他瘋了一樣往西側跑。
可剛衝到地下停車場入口,地麵忽然劇烈搖晃。
餘震來了。
轟隆一聲,半塌的通道徹底垮下。
灰塵衝天,碎石像雨一樣滾落。
江敘被掀翻在地,又爬起來往裏衝,被陳錚和兩個隊員死死抱住。
“林疏晚!林佑安!”
他的聲音撕裂在塵土裏。
廢墟下,我也聽見了。
很遠,很模糊。
像隔著一條生死線。
我以為他終於來了。
我拚盡最後一點力氣,舉起染血的手,敲了一下鋼管。
當。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懷裏的佑安忽然不抖了。
我低頭,顫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什麼都沒有。
“佑安?”我搖他,可他的身體一點點冷下去。
廢墟外,江敘還在喊:“疏晚!回答我!”
我張了張嘴,卻隻吐出一口血。
原來江敘不是沒來。
他是來晚了。
而來了,和沒來沒有區別。
我抱緊佑安冰冷下去的身體,在徹底黑下來的廢墟裏。
第一次沒有再等江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