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他坐在轉椅上,翻著手機,把那段視頻又點開看了一遍,嘖了一聲,鎖屏,抬眼看我。
"沈遙,老師看了。就是個同學之間鬧著玩,開個玩笑,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陳駿那孩子吧,家裏情況你也知道,他爸跟學校關係好,你跟他較什麼真呢?退一步海闊天空,你馬上要高考了,別為這點小事耽誤前程。"
"老師,"我開口,"他鎖了我一晚上廁所,把視頻發到全校,這算小事嗎?"
班主任愣了一下,很快又擺擺手:"嗐,年輕人嘛,玩心重,過幾天就忘了。你要是揪著不放,反倒顯得你小氣。我跟陳駿說說,讓他收斂點,行了吧?"
"行。"我說。
班主任又叫住我:"沈遙,老師是為你好。陳駿他爸給學校捐過一棟樓,你就算鬧到校長那兒,也是白鬧。忍一忍,過了這陣就好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看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這所學校,一份證據有沒有分量,要看它能不能壓得過那棟捐款換來的庇護。
走出辦公室,我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風從窗口灌進來,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蔑的笑——陳駿靠在牆邊,叼著根棒棒糖,正看著我。
"告狀去了?"他嚼著糖,"班主任怎麼說的?'玩笑'?"
我沒答,往前走。
他跟上來,壓低聲音:"沈遙,我勸你識相。視頻我留著呢,你哪天讓我不順心,我往群裏一發,你信不信你連學都上不下去?"
"嗯。"我說,"我信。"
我信,是因為我早就不指望這個學校有人站在我這邊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媽正蹲在樓道裏數今天擺攤的零錢。
硬幣嘩啦啦響,她頭也不抬:"今天老師打電話了?"
"嗯。"
"怎麼說的?"
"說是同學開玩笑。"
我媽把零錢一把抓進塑料袋,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
"遙遙,"她聲音發顫,"媽沒本事,供你讀書不容易。你就......忍忍,啊?忍到高考,考出去,就好了。"
"媽,"我說,"我要是忍不了呢?"
她怔住。
半晌,她把一遝皺巴巴的零錢塞進我手裏:"那就再忍忍。為了媽,忍一忍。"
她說完,背過身去抹了把臉,又蹲下來繼續數零錢。硬幣嘩啦響,一下一下,像在替她說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我站在樓道裏,看著她佝僂的背,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她這輩子都在忍,忍攤位租金,忍城管,忍所有人。她以為忍過去就好了,可我沒學會她那份忍。
我捏著那遝錢,沒說話。
那天夜裏,我趴在書桌上,麵前攤著一本作業,卻一個字寫不下去。
窗外下著雨。
我想起那個陌生私信裏的話——"你被欺負成這樣,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台舊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來,我打開那個沒人看的小網站,點開"新建作品"。
光標在標題欄閃了很久。
我敲下四個字:校園代號。
停頓一下,又補上兩個字:零號。
第一章我寫得很慢。
把這兩年受的每一道傷,拆碎了,揉進字裏。
寫鎖廁所那一段,我停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有人把那扇門重新關上。寫到零號在牆角發抖,我自己的手也在抖。我一個字一個字摳,把陳駿說過的話、班主任那句玩笑、我媽紅著的眼,全寫成字。寫完刪掉,再重寫。我怕寫得太像求救,又被當成小題大做。
廁所反鎖的門、潑在頭上的水、撕碎的作業、哄笑的教室、班主任那句"玩笑"、我媽紅著的眼。
我把它們全寫進去。
主角叫"零號",被全校欺負,卻從不低頭。
寫完第一章,已經是淩晨兩點。
我點了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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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三個零,笑了一下,合上電腦。
屏幕上最後留著一行字,是我寫在第一章結尾的:
"我會讓你們所有人,記住'編號零'這個名字。"
窗外雨還在下。
我把頭埋進胳膊裏,忽然很累。
窗外雨聲漸小。我聽見隔壁房間我媽翻身的動靜,她睡得很淺,總在夢裏歎氣。我合上電腦前,又看了一眼後台那個零,心裏忽然沒那麼空了。至少,我已經給自己找了一個出口。
但奇怪的是,我沒有哭。
因為我知道,從鎖上電腦那一刻起,我已經不在他們的遊戲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