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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沒走，坐在玄關的小凳上，背對著我們刷手機。

舅舅把媽媽叫到餐桌旁，聲音放得很輕。

“姐，咱們好好說，別當著孩子的麵吵。”

媽媽沒有坐，他便替她拉開椅子。

“我在中間也難，你知道她的脾氣。”

我站在廚房門邊，看見媽媽望著他，眼裏的怒氣一點點鬆了。

他一叫姐，她就像忘了自己剛才為什麼站起來。

桌上擺著橘子，媽媽下意識拿了一個，指甲掐進皮裏。

舅舅小時候不愛碰橘子皮，嫌指縫發黃，她替他剝慣了。

我以前聽姥姥說，媽媽初中畢業就去鎮上幹活。

舅舅的老師要見家長，姥姥抽不開身，也是她去。

那年她還沒滿十七，在辦公室門口站著，被人當成學生喊進去。

舅舅倒不覺得丟臉，放學一路纏著她，問姐姐有沒有替自己說好話。

這些事媽媽很少講，可她到現在還會叫他小強。

姥姥還說過，媽媽那時候愛把舊課本收在床底，夜裏沒事就翻兩頁。

弟弟來問題，她趕緊把自己的書扣起來，給他騰出桌子。

我聽說後，回家問媽媽，她隻笑著說，自己以前也愛讀書。

那時我還小，纏著她替我檢查作業。

她接過本子，坐了下來，我也忘了繼續問她。

現在看見舅舅垂著頭叫姐，我忽然想起床底那些書，心裏很不是滋味。

“姐，你幫我跟媽說說，把名字添回去。”

舅舅低著頭，揉了揉臉。

“我晚上都沒睡好，她也一直哭。你總不能看著我們過不下去。”

媽媽的手又慢了些。

“那你那天為什麼不攔她？”

“攔了回去又得吵。你知道我嘴笨。”

他把話說完，抬頭望著媽媽，眼圈真的紅了。

我心裏也難受，差一點就走過去說錢不用退了。

媽媽把橘子皮攏在一起。

“你怕跟她吵，就讓茜茜受著？”

“我真沒那個意思。孩子一句話的事，何必鬧到長輩都難看。”

姥姥從廚房出來，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

“你還覺得是她鬧的？”

舅舅趕緊搖頭，話卻繞回了自己身上。

“媽，你生氣歸生氣，名字劃了，別人會怎麼想我？”

“你送孩子回來，在學校門口要錢，就沒想過別人怎麼想她？”

他張了張嘴，又沒答。

媽媽剝到最後一片皮，沒有像從前那樣遞給他。

“誌強，你先跟茜茜說聲對不起。”

舅舅的目光掠過我，落到玄關。

舅媽已經站了起來。

“我看你們就是想找個由頭，把我們攆出去。劃名字就算了，房子是不是也不打算給誌強了？”

我怔住，連媽媽也抬起了頭。

姥姥坐直了些。

“我的房子，什麼時候成了你的？”

“不是我的，也是你兒子的。”

舅媽走到餐桌邊，指了指媽媽。

“她嫁出去多少年了？娘家一有點事就帶著閨女回來，還不是想把房子弄走。”

媽媽盯著她，手指慢慢蜷起來。

“我回來看看我媽，也得先問過你？”

“看看可以，別惦記別人的東西。”

舅舅忙去拽她，嘴裏說著少說兩句，卻沒有糾正她的話。

媽媽轉向他。

“你也是這麼想的？”

舅舅低著頭，半天才擠出一句。

“姐，你有自己的家。你總得替我想想。”

我媽手裏還捏著剛剝好的橘子。

“那我以前替你想的那些呢？”

舅舅看了一眼舅媽，聲音更低了。

“你是我姐，照顧我不是應該的嗎？”

媽媽的手停住了。

我想叫她，卻連那一聲媽都喊不出來。

姥姥忽然把族譜合上，伸手握住我媽。

“閨女，過來。媽今天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