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趕到會所時,父親已經把工廠抵押了,母親拿出了家裏的房產證,妹妹連婚房首付也輸在了牌桌上。
他們一家人紅著眼睛,死死盯著麵前最後一局。
“再來一把,隻要贏回來,我們就收手。”
我看著桌上那副牌,終於認出了對方的手法。
換牌、藏牌、控牌。
前世,我曾憑這三手坐上千王的位置,也因此見過太多人輸掉一切後仍不肯離桌。
所以我早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賭局。
可現在,梁競正把最後一張借款合同推到我妹妹麵前。
他笑著問:“許家還有誰能上桌?”
我從口袋裏取出一張黑卡,放在賭桌中央。
“這張卡,押我。”
“我賭你們這一局,贏不了。”
梁競沒有去碰黑卡,先抬頭看我。
“許渡,你爸都玩不明白,你來?”
父親許立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還沾著合同上的紅印泥。
“回去。這跟你沒關係。”
我把他的手從腕上拿開,將那份正等許寧簽字的借款合同推回梁競麵前。
“這是我家。怎麼會跟我沒關係?”
許寧靠著椅背,臉上沒一點血色。
她攢了四年的四十六萬,半小時前進了會所的賬。
下個月她原本要去付婚房首款。
母親陳秀楠把房產證按在腿上,邊角都攥卷了。她是家裏最會記賬的人,此刻卻不停念著同一句話。
“贏回來就好,贏回來就好。”
我聽得心裏發沉。前世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最難叫停的不是第一筆賭注,是已經輸掉的那些錢。
梁競朝身後的發牌員伸手。
“想接你妹妹這局,可以。先驗卡。”
“驗。”
唐蔚走上來,胸牌寫著會所結算主管。
她拿來刷卡機,手指劃過黑卡邊緣,讀出核驗結果,聲音輕了一截。
“三百萬,可用。”
母親猛地看向我。父親也愣了。
這筆錢是我今生賣掉自己做的倉儲軟件股份得到的,扣完稅,剩下三百萬。
家裏隻知道我辭了職,不知道我還留著這筆錢。
許寧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三百萬夠不夠把她的首付款、父親的廠、母親的房子一起填回來?
不夠。就算夠,也不能這麼填。
父親盯著刷卡機,喉結動了兩下。
“你有這筆錢,怎麼從來沒跟家裏說?”
“你借錢來會所,也沒跟我說。”
他把臉轉開。我不是在賭氣。三天前,我問他:
“廠裏最近怎麼樣?”
他發來一張車間開工的照片,附了一句:“訂單排到年底了。”
現在,那張照片裏的機器被寫進了梁競的合同。唐蔚把刷卡機收走,留下一張驗資回單。母親伸手去拿,我先遞給許寧。
“放進包裏。接下來收到的每張紙,都別扔。”
她這次聽懂了,低頭把回單夾在自己的轉賬截圖後麵。
“隻押三百萬。”
我把卡收回掌心,看向唐蔚。
“請把金額寫在紙上。我輸了,由我自己承擔。誰都不能臨時追加。”
梁競點了點桌麵。
“你贏了,我把你爸簽的借據和工廠抵押文件都還給你。公平吧?”
我沒有立刻接話。桌上攤著三份借據,還有許寧剛轉款的收據。
真正登記過的抵押,不會因為一張紙從他手裏拿走就自動消失。
他把賭約說得像簽收快遞一樣輕巧,是篤定許家沒人還能讀進合同裏的字。
“把你答應的寫下來。”
梁競笑了,朝唐蔚招手:“拿紙筆來。”
十分鐘後,雙方押注的範圍被列成兩行。父親想替我簽名,我把筆移開了。
“這一次是我坐下,我自己簽。”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
我比誰都知道坐上這張桌意味著什麼。正因如此,我不讓他替我擔。
梁競把紙推到一邊。
“你不是以前從來不玩牌嗎?想怎麼比?”
“我不太會。”
我望著桌上複雜的籌碼和牌盒,刻意問得很慢。
“就一人抽一張,比大小,行不行?”
旁邊幾個等著看結果的客人笑了。發牌員也笑了:“幼兒園都懂這個。”
“把規則講完整。”我說。
發牌員清了清嗓子:“撲克牌去掉大小王,A最大,2最小,同點重抽。”
三局兩勝,每局抽一張。
黑卡押的是整場,誰也不準中途添錢。
梁競答應得很快。他的手就在牌桌上,這地方的人也全聽他的,規則越少,他越方便把結果做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唐蔚記下規則時,筆尖在“不得加注”四個字上停了停。
母親湊過來,拉了我的袖子一下。
“阿渡,如果第一局輸了,能不能先把房子押上緩一緩?”
“不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我們還沒輸。我把房產證從她手裏抽出來,放進許寧的包。
“房子從現在起,不上這張桌。”
許寧拉好包鏈。她的手還在發抖,卻第一次沒再看借款頁麵。
發牌員把一副牌推到桌中央。梁競衝他抬了抬下巴:“先給許渡發,給新手一點麵子。”
牌背落在我麵前。我按著牌角,還沒翻開,便看見梁競的手從自己那張牌上挪開。
他指縫裏,多出了一道不該有的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