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年五十五,喪偶八年,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終於熬到退休。
我名下有一套老房,是我當年一分一厘攢錢買下來的,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可我弟弟一家,盯這套房,盯了整整二十年。
"姐,你一個女兒家,房子早晚是張家的。把房過戶給你侄子,給他當婚房,你老了我們去伺候你。"
這話,我聽了二十年。
從我被父母逼著輟學打工,供他讀書;到我丈夫病重,他連一分錢都拿不出;再到我獨自養大兒子,他從沒管過我死活。
如今他兒子要結婚,倒想起我來了。
我笑著應他:"好啊。"
當天,我鎖了房本,去公證處立了遺囑,給兒子打了個電話。
三天後,弟弟一家上門,我沒開門。
他隔著門咆哮:"陳蘭,你會後悔的!"
我沒有後悔。
我隻是沒想到,他們敢做到那一步。
......
弟弟張強來敲門那天,是個星期天的傍晚。
我剛把晚飯端上桌,門鈴就響了。
開門一看,張強、弟媳劉翠,兩個人提著水果,站在門口。
張強笑得很熱絡:"姐,吃飯呢?我們正好路過,進來坐坐。"
我心裏咯噔一下。
他這個弟弟,二十年來,主動上門找我,從來沒好事。
我讓開身,把他們讓進來。
劉翠一進門,眼睛就往我這套房裏掃,從地板掃到天花板,最後落在我那麵掛著全家福的牆上。
她笑著說:"姐,你這房子,真敞亮。"
張強接了話茬:"可不是。咱爸媽那套老破小,跟姐這套根本沒法比。"
我沒接話,給他們倒了杯水。
張強坐不住,繞了兩圈,終於開口:"姐,我今天來,是有件好事要跟你商量。"
"你侄子張旭,談了個對象,人家姑娘說了,沒房子不嫁。"
"我和翠兒手裏的錢,付個首付都緊巴,就差臨門一腳。"
"姐,你把這套房過戶給張旭,給他當婚房。你一個人住哪都行,我們給你租個小公寓,每月給你生活費。"
"你老了,我和翠兒,還有你侄子,我們伺候你。"
他說得情真意切。
要不是我活了大半輩子,我差點就信了。
我放下水杯,看著他:"張強,這套房,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掙出來的。"
張強的臉,一下子冷下來。
劉翠趕緊打圓場:"姐,瞧你說的,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你一個女兒家,將來這些不還是張家的?"
"再說了,你侄子可是張家唯一的男丁,這房子給張旭,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聽著"唯一的男丁"五個字,心裏一陣發涼。
這話,我娘說了半輩子。
當年我考上中專,我媽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家裏錢要留著給你弟弟念書。"
我哭著求她,她一句"他是張家獨苗,你是女兒,早晚要嫁人",就把我釘在了家裏。
我十六歲進廠,工資一半交到家裏,供張強讀高中、讀大專。
張強畢業那年,我媽又開口:"你弟弟要娶媳婦了,你當姐姐的,不得幫襯幫襯?"
我把我攢了兩年的嫁妝錢,全給了她。
後來我遇到老陳,他說我傻。
他說:"你那個娘家,就是個無底洞。"
我不信,我覺得那是我的家人。
直到老陳病倒,我掏光積蓄給他治病,回娘家借兩百塊救急。
我媽坐在炕上,頭也不抬:"你男人病了,那是你的事,別回來拖累你弟弟。"
那天,張強就坐在屋裏看電視,連眼皮都沒抬。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是我自己咬著牙,把老陳送進醫院,又咬著牙,一個人把他送走。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在他們眼裏,我不是女兒,不是姐姐。
我是張家養的一頭奶牛,擠幹了奶,就該安安靜靜地待著。
如今老陳走了,兒子獨立了,我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
他們又來擠我了。
我站起來,聲音平靜:"張強,房子我不過戶。"
"你兒子結婚,是你們夫妻的事,不是我一個做姑姑的事。"
張強騰地站起來:"陳蘭,你什麼意思?"
"你是張家的人,你不幫自己侄子,你想幫誰?"
劉翠也在旁邊幫腔:"姐,我們這也是為你好,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冷清不說,萬一出點事都沒人知道。"
"你把房給了張旭,你侄子承你的情,你晚年也有個依靠,多好。"
我冷笑:"依靠?"
"我十六歲供你念書,你念出什麼來了?"
"老陳病重,我回去借兩百塊,你們誰管過我?"
"我兒子考上大學那年,我問你借五千塊學費,你說什麼?"
張強臉色漲紅:"陳蘭,你提那些舊賬幹什麼!"
"過去的事,你還揪著不放,你是想一家人都記恨你是不是?"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不是我揪著不放。是你們,從沒把我當一家人。"
"房子我不會過戶。這頓飯,你們也別吃了。"
我走過去,把門拉開:"請回吧。"
張強站在門口,胸口起伏,指著我:"陳蘭,你給我記著!"
"你會後悔的!"
他摔門而去,劉翠跟在後麵,回頭瞪了我一眼,也走了。
門"砰"地關上。
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跳得厲害,手還在抖。
我坐回桌邊,那碗麵已經坨了。
我一口一口把它吃完。
吃完了,我起身,走到臥室,打開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
那裏放著一個鐵盒子。
盒子裏,是我這套房的房本,還有老陳留給我的那張存折。
我伸手把房本摸出來,借著窗外的光一看。
指尖突然一僵。
這房本,手感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