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後三個月,我沒再進過廠。
林曼曼把聲勢造得很大,上財經頻道,講她的現代釀酒理念,還請動了省裏最大的嵐山資本。
沈煜的專訪標題我都看見了,百億酒企掌門人。
他們大概以為,那個阿音正縮在城北的一室一廳裏,數著四千塊過日子。
轉眼到了冬至。
赤水河邊一年裏最要緊的日子,開釀祭祖。
老規矩,第一炷香,必須握著地契的主理人來點。
這炷香點了,全廠的師傅才認這一年。
爺爺在的時候,這炷香從來不用喊。
到點了,全廠的人自動安靜下來。
祭台搭在一號窖外的廣場上。
香案是新的,祭器是新的,連司儀都是從省城請來的。
隻有那三炷香,還是老法子做的。
我穿了件黑大衣,站在觀禮台最邊上。
有個經銷商認出了我,端著酒杯過來。
“大小姐,今年怎麼不去台上?”
我說,台上學問大,我看不懂。
他笑了,說您謙虛。
笑完,他端著酒杯走了,走向了前排。
這是第十五年。
第一年,我八歲,爺爺抱著我點的香。
第十年,我站著,叔公陪我點的香。
第十五年,他們沒給我留位置。
林曼曼一身紅裙,沈煜一身西裝,般配得很。
叔公被安排在次席。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褂子,是林曼曼上星期讓人送去的。
他看著台上,滿臉欣慰,還回頭衝我這邊招了招手。
我沒動。
他大概以為,我今天能坐在前排。
他不知道,請柬上根本沒有我的名字。
吉時到。
司儀喊,敬香。
沈煜沒看我,直接走到香案前,點香,和林曼曼並肩朝赤水河拜下去。
台下掌聲雷動。
經銷商們舉著手機拍,發朋友圈的配文都一樣。
“見證百億酒企的傳承。”
傳承。
傳給誰?
“沈總辛苦!”
“祝新集團早日上市!”
一百多號人,沒人往我這個角落看一眼。
好像爺爺定的規矩,真的可以隨手改掉。
儀式散了,人群往新大門那邊走,要去參觀無菌窖。
我剛轉身,林曼曼在身後叫住我。
她走過來,從包裏抽出一個白色信封。
“妹妹,忙得差點忘了。”
“上周股東會你沒來,董事會通過了,你的分紅賬戶凍結。”
“這裏是四千,以後每月按時打。”
“別嫌少,四千塊,夠你租個單間,吃食堂。”
她把信封塞進我大衣口袋,還替我按了按。
“省著點花。女孩子家,手裏錢多了,容易學壞。”
“等你靠四千塊活下來,得回來謝謝我。”
旁邊幾個經銷商聽見了,掩著嘴笑。
“這就是那個吃空餉的大小姐?”
“四千塊,夠她買兩件大衣嗎?”
“林總真是厚道,換我早斷了。”
沈煜在旁邊補了一句。
“阿音,躺著拿錢的日子,回不去了。”
我摸了摸口袋裏那個信封。
不厚,挺輕。
五千萬變四千,他們管這個叫苦心。
“分紅停了,酒窖占了,第一炷香也輪不到我了。”
我看著他們。
“嫂子,你是不是以為,這廠子已經歸你了?”
林曼曼皺了皺眉。
“阿音,廠子是所有流汗的人的,不是某個姓氏的。”
她看了眼表,不耐煩了。
“行了,我們要陪客戶進窖,你自己回去吧。”
一群人擁著他們往新大門走。
林曼曼仰著下巴,把眼睛湊到虹膜掃描儀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門開。
“滴,權限不足。”
冰冷的提示音,在廣場上炸開。
風卷著落葉,從每個人的腳邊刮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