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堂正中,立著三個紙箱。
我十五年的書,爺爺送我的聞香杯,我媽留下的那條披肩,全在裏麵。
最上麵那個箱子沒封口。
我一眼看見那隻聞香杯,杯口朝上。
杯底刻著一行小字:阿音八歲,爺爺手製。
保潔阿姨站在旁邊,手裏還拎著第四個。
她看見我,趕緊把箱子往身後藏了藏。
“大小姐,林總吩咐的,我也沒辦法。”
“您那隻杯子,我偷偷用報紙包了兩層。”
我把紙箱搬到路邊,攔了輛車。
司機幫我把箱子塞進後備箱,隨口問,搬家啊?
我說,算是吧。
“老師傅,回老宅。”
車剛開出廠區,叔公的視頻就打來了。
屏幕裏,他坐在鄉下小院的藤椅上,身後晾著幹菜。
“阿音,吃飯沒有?”
“吃了。”
他搓了搓手,半天沒開口。
“曼曼早上給我打電話了,說廠裏要升級。”
“還說你鬧脾氣,不肯簽字。”
“阿音,叔公不懂那些,就知道一點,人家兩口子沒日沒夜地幹,不容易。”
“你一個孩子家,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讓一讓,啊?”
“你那點分紅,讓一讓,啊?咱們家底厚,不差那點。”
爺爺走後,叔公是我最親的人。
現在他替別人勸我簽字。
我沒法怪他。他連合同兩個字怎麼寫都要想半天,林曼曼給他看的,永遠隻是她想讓他看的那一頁。
“叔公。”
我頓了頓。
“他們給您看的合同,您自己讀過嗎?”
他愣了一下,笑了。
“叔公大字不識幾個,讀啥喲。”
“曼曼念給我聽的,說是好事。”
念給他聽的。
我終於明白那份授權書是怎麼來的了。
“叔公,我知道了。”
“您照顧好自己。”
掛了視頻,我讓司機改道,去了老酒窖。
隔著老遠,我就聽見電鑽聲。
一號窖的青磚拱門被砸開兩個大洞,工人正往裏麵抬不鏽鋼罐。
窖口掛上了新牌子,新集團無菌陳釀基地。
兩個工人抬著一隻木箱往外走,箱子太滿,一隻紫砂壇滑出來,砸在青石板上。
碎了。
酒香一下子湧出來,濃得嗆人。
那是我爺爺親手封的壇。
壇底有記號,是給我留的。
爺爺走那年說過,九號窖最裏頭那排,壇底刻了朵小梅花的,是阿音的嫁妝。
這隻,就刻著。
我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
有工人想攔,說臟。
我沒理。
撿到最後一片,我又看見一隻。
滾到了窖口的陰影裏,沒碎。
我抱起來,壇底也刻著梅花。
這隻,我帶走了。
抱在懷裏,像抱著八歲那年,爺爺牽我下窖時,我手裏的那盞燈。
我攥著那片碎片,指腹被割破了,滲出血。
血珠滴在壇底那朵小梅花上。
“幹什麼呢!說了多少遍,這些破壇子直接拉去垃圾站!”
林曼曼戴著安全帽從窖裏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妹妹,你怎麼來了?”
“這兒施工呢,灰大,不是你待的地方。”
她踢開腳邊的碎瓷片。
碎瓷片滾到我腳邊,停住了。
“老窖的溫控太落後,我請了德國的團隊重做。”
“過幾天你再來看,保證認不出來。”
幾個工人停下活,遠遠看著。
“這誰啊?”
“沈總那個吃閑飯的師妹唄。”
“林總也是好脾氣,還讓她在廠裏晃。”
聲音不大,剛好夠我聽見。
林曼曼聽見了,也不攔,還朝我歎了口氣。
“妹妹,話難聽,理不虧。”
“這百億品牌是你煜哥十五年熬出來的。”
“離了他,你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