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你見沒見到我那件白襯衫?明天拍畢業照要穿。"
周四早上,妹妹聞初月堵在我房間門口,頭發亂糟糟的。
"洗衣機裏。我昨晚洗的,還沒幹。"
"那我穿什麼?"
"用吹風機吹一下。"
她翻了個白眼,嘟囔著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來。
"哥,你幫我吹唄。"
"我要上班了。"
"就幾分鐘的事......"
爸爸的聲音從主臥傳出來:"聞敘,幫你妹妹弄一下,你早上反正也沒什麼事。"
七點二十,我要趕八點半的公交。
從家到公司四十分鐘,中間要轉一趟車。
早上的時間精確到分鐘。
但在爸爸口中,我"反正也沒什麼事"。
我拿過吹風機,蹲在陽台上吹那件白襯衫。
熱風吹得眼睛發幹。
妹妹站在旁邊刷手機等著,一邊刷一邊說。
"哥,你手穩一點,別把扣子吹變形了。"
"扣子不會變形。"
"那領子呢?我要立領的效果,別給我吹塌了。"
"你可以自己吹。"
她像沒聽見一樣,自顧自點開一條視頻外放。
吹風機的聲音和視頻聲音混在一起,吵得頭疼。
襯衫吹到八成幹,她一把抽過去。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連謝都沒說,轉身就走。
經過客廳時我聽到她對爸爸說。
"爸,襯衫搞定了。"
爸爸說:"自己弄的?不錯嘛,長大了。"
自己弄的。
我蹲在陽台上,手裏還攥著吹風機的插頭。
風從窗戶灌進來,把我額前的碎發吹得貼在臉上。
出門前,我最後檢查了一遍房間。
行李箱在衣櫃裏,拉鏈拉好了。
明天要交接的工作文件在包裏。
柏城的青年公寓,賀明川已經幫我付了定金,周六入住。
高鐵票是明天下午五點的,從北站出發,四個半小時到柏城。
一切都安排好了,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上班路上,弟弟發來一條消息。
"哥,我這周末的聲樂彙報演出你來看嗎?我給你留了一張票。"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這是星闌難得主動邀請我的一次。
他留了票。
在這個家裏,主動為我留一個位置,對他來說可能已經是很大的努力了。
"周末我可能有事。"
"什麼事呀?"
"加班。"
"哦......好吧。那我讓爸爸幫我錄視頻好了。"
他很快接受了,沒有追問。
這個家裏的每個人都習慣了我的缺席。
我不在,他們有一萬種方式填補空缺。
但如果弟弟不在,全家都會停擺。
中午吃飯時,接到一個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聞敘的家屬嗎?"
"我就是聞敘。"
"哦,聞先生您好,這裏是安泰體檢中心。您上個月預約的體檢報告出來了,有一項指標需要複查,建議您盡快到院。"
"什麼指標?"
"甲狀腺有一個結節,目前分級是3級,需要進一步做穿刺確認。"
3級。
我對這個數字沒有概念。
掛掉電話後搜了一下。
3級意味著惡性概率5%以下,大概率良性,但需要排除。
5%。
不算高。
但足夠讓一個人在午飯時間愣住。
我想了想,沒有告訴任何人。
告訴誰呢?
告訴爸爸,他會說"你看你就是不注意身體,平時讓你少熬夜不聽",然後下一秒去關心弟弟的演出服定做進度。
告訴媽媽,她會說"去查查吧",然後繼續看她的股票。
告訴妹妹弟弟——他們還是孩子,不該讓他們擔心。
不對。
星闌快十八了,初月也是。
他們不是孩子了。
是我一直把他們當孩子。
而他們從來沒把我當哥哥。
下午的工作交接進行得很順利。
裴哥簽了字,拍了拍我的肩。
"到了柏城好好幹。有事隨時找我。"
"裴哥,謝謝你這兩年。"
"謝什麼,是你自己能幹。"他看了我一眼,"就是瘦了,到了那邊別虧待自己。"
這句話差點讓我掉眼淚。
一個認識兩年的上司,比認識我二十三年的家人更早發現我瘦了。
下班後我沒有直接回家,去了趟超市。
買了一箱牛奶放在冰箱裏,夠他們喝一周的。
把陽台上要澆的花澆了。
洗衣機裏妹妹的運動襪我也洗了。
廚房的調料快用完的補了幾瓶。
做這些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在做一場漫長的告別。
隻不過告別的人隻有我一個。
晚上,全家人吃完飯各自散了。
爸爸在客廳看綜藝,笑聲一陣一陣的。
媽媽在書房,門關著。
妹妹弟弟在各自的房間。
我洗完最後一次碗,把抹布疊好放在水池邊。
擦幹手,走進房間,輕輕關上門。
行李箱從衣櫃裏拖出來。
最後放進去的,是那個裂了縫的畢業照相框。
房間鑰匙放在床頭櫃上。
明天下午,等他們都不在家的時候走。
妹妹明天要拍畢業照,下午才回來。
弟弟周五有聲樂集訓,整天在外麵。
爸爸周五固定去茶室打牌。
媽媽還在出差。
這個家裏不會有人看見我離開。
就像這個家裏從來沒有人看見過我。
門縫下麵透進來客廳的光,爸爸的笑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被隔成模糊的音節。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沒有失眠。
隻是不想閉眼。
怕閉上眼,明天醒來又會猶豫。
淩晨一點,全屋的燈都滅了。
我聽著這個家從喧鬧到沉寂,像聽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慢慢翻到最後一頁。
周五下午兩點十五,陽光從玄關的磨砂玻璃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
我拖著行李箱經過那麵掛滿全家福的照片牆。
門鎖落下的那一聲,是我對過往最安靜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