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敘,你下周的項目彙報準備好了嗎?"
周一早上,主管裴哥端著咖啡杯路過我工位時問了一句。
"初稿做完了,周三前定稿。"
"行,這次季度彙報老板會到場,你把數據再核一遍。"
裴哥走了兩步又回來,壓低聲音說:
"聽說這次彙報表現好的有晉升名額,你好好把握。"
我點點頭。
晉升的事我知道,也認真準備了半個月。
但如果調動批了,這些就都不重要了。
中午吃飯時爸爸發來語音。
"聞敘,你妹下周二校慶有個舞蹈表演賽,你幫忙拍視頻。"
"下周二我有項目彙報。"
"什麼項目彙報?你那個工作不就是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嗎,請個假。"
我握著筷子沒動。
食堂裏人聲嘈雜,有人在排隊,有人在刷手機。
沒人注意到我臉上的表情。
"爸,這個彙報很重要,關係到晉升。"
"你那個一個月才幾千塊的班,升不升的有什麼區別?你妹這次表演賽是全校直播的,要拍好。"
"讓媽去拍呢?"
"你媽那天有應酬,你弟弟也有聲樂課要我接送,就你最閑。"
最閑。
我是這個家裏永遠最閑的人。
弟弟有聲樂課是大事,妹妹有舞蹈賽是大事,媽媽有應酬是大事。
我的項目彙報,不是大事。
"我請不了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什麼意思?你妹妹的事你都不上心了?"
"我是請不了,不是不想。"
"行行行,你翅膀硬了,工作比你妹重要。掛了。"
嘟——
我把手機扣在桌麵上,盯著食堂天花板上那盞晃動的日光燈。
翅膀硬了。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了。
每一次我試圖拒絕,都會收到這四個字。
好像我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隨叫隨到,一旦我有了自己的事,就叫翅膀硬了。
下午回到工位,手機彈出妹妹的消息。
"哥,爸說你不來拍我比賽了?"
"我那天有工作。"
"你就不能請一天假嗎?上次我運動會你也沒來。"
上次運動會是因為我發燒三十九度。
但她不知道,因為沒人問過我為什麼沒去。
"下次吧。"
妹妹發了一個不高興的表情包,然後就沒了下文。
晚上到家,爸爸果然臉色不好看。
我換鞋時他從廚房探出頭,語氣冷冰冰的。
"飯在鍋裏,自己盛。"
以前就算不高興,他也會象征性地叫一聲吃飯。
今天連這個形式都省了。
餐桌上三副碗筷已經擺好,弟弟在幫爸爸端湯。
妹妹坐在主位上玩手機。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時,妹妹抬頭看了我一眼。
"哥,你真不來啊?我跟隊友都說了我哥要來拍高清視頻的。"
"我真請不了假,初月。"
爸爸從廚房出來,手上端著一盤紅燒肉,重重擱在桌上。
"行了,別求他了。你哥現在工作比什麼都重要,家裏的事排不上號。"
這話說得有多諷刺呢。
我上個月主動幫弟弟搬了三次聲樂器材。
我上上個月連續兩個周末陪妹妹補數學作業。
我每個月轉兩千塊給爸爸當家用,從來沒有遲過一天。
這些事在他嘴裏,一件都沒有發生過。
隻要我拒絕一次,前麵所有的付出就歸零。
弟弟聞星闌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小聲說了一句。
"哥,要不你錄個加油視頻給姐發過去?也算是......"
"星闌你吃你的。"爸爸打斷他。
弟弟低下頭扒飯,不再說話。
他每次都是這樣。
試探性地釋放一點善意,然後被爸爸一句話堵回去。
久了,他也學會了不再嘗試。
晚飯吃得沉默。
收碗的時候,媽媽回來了,酒氣很重,歪在沙發上。
爸爸立刻放下手裏的抹布去給她倒熱水。
"今天談得怎麼樣?"
"還行,那個項目基本定了。"
媽媽含糊不清地說著,目光掃過我,像掃過一件家具。
"聞敘,給我拿個枕頭。"
我去臥室拿了枕頭出來遞給她。
她接過去的時候打了個酒嗝,自言自語:"這孩子還算有點用。"
有點用。
這是她對我最高的評價了。
回到房間,打開郵箱。
還是沒有新消息。
我看了一眼日曆。
周一。
還有兩天。
手機又響了,是弟弟發來的私信。
"哥,爸爸今天心情不好你別往心裏去,他就是那樣的。"
我回:"我知道。"
"下次姐姐比賽我幫你拍,你安心工作。"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安心工作。
他以為我難過是因為不能去拍妹妹的比賽。
他不知道我難過是因為什麼。
"謝謝星闌。"
發完這兩個字,我把手機翻了過去。
行李箱在衣櫃最裏麵,拉鏈拉到一半的位置。
裏麵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公司的離職申請模板。
我下午偷偷打印的,夾在一本筆記本中間。
如果調動批了,用不上。
如果沒批,隨時能填。
怎樣都有退路。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給自己留退路。
以前所有的退路都是留給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