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聽南,你的彙報PPT誰改過?"
周三上午,我打開電腦準備做最後的定稿,發現文件被動過了。
共享盤裏的修改記錄顯示,昨晚十一點,有人用管理員權限進入了我的文件夾,把核心數據頁的圖表全部替換成了舊版本。
我花兩周整理的新數據模型沒了。
林姐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眉頭擰成一團。
"這不是上個季度的數據嗎?你是不是存錯版本了?"
"不是我改的。"
我調出操作日誌給她看,修改賬戶是總部的管理員賬號。
林姐沉默了幾秒:"總部那邊誰會動你的文件?"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調動申請是通過總部係統提交的,審批流程會經過我現在的直屬上級。
如果有人看到了我的調動申請,順手給我的彙報使了絆子,也不是不可能。
"你先用舊數據頂上,下午彙報前盡量恢複。"林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慌。"
我沒慌。
這種事我太熟了。
從小到大,我做好的東西被毀掉,然後所有人告訴我沒關係你再做一份。
午飯沒吃,用三個小時把數據重新跑了一遍。
手酸得抬不起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媽媽。
"聽南,你下班順路去趟琴行,聽棠的節拍器壞了,買個新的。"
"我今天很忙。"
"買個東西能花多長時間?琴行就在你公司那條街上。"
"媽,真的沒時間,下午有彙報。"
"你那個彙報到底有多重要?你說了三天了,比你弟的比賽還重要?"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不買就不買,發這麼大的脾氣。你妹妹明天有課用,你說怎麼辦?"
"網上買。"
"網上買來不及。行了,我自己去,當我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電話掛斷。
"當我沒生過你這個女兒"這句話,我從十三歲聽到現在。
第一次聽的時候我哭了一整晚。
第二次哭了半個小時。
第三次哭了五分鐘。
現在已經不會哭了。
下午兩點,彙報開始。
我站在投影幕前,麵對十幾個人講了半小時。
數據是臨時恢複的版本,有幾個圖表的格式沒來得及調整,略顯粗糙。
但邏輯鏈是完整的,結論站得住。
老板聽完點了點頭,說了句"不錯"。
彙報結束走出會議室時,林姐拉住我。
"聽南,你那個調動申請是怎麼回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了?"
"我是你直屬領導,係統自動給我推送了審批通知。"
她看著我,表情說不上高興還是失望。
"柏城?那邊需要人是真的,但你走了這邊怎麼辦?"
"林姐,我想換個環境。"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歎了口氣。
"我不攔你。但你再想想,下周一之前給我個準信。"
"謝謝林姐。"
"還有,你那個文件被改的事,我查了一下,是總部信息部做係統維護時誤操作。已經跟他們反饋了。"
誤操作。
也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但已經不重要了。
晚上到家,門一開就聞到了蛋糕的甜味。
客廳桌上擺著一個雙層奶油蛋糕,上麵插著蠟燭。
妹妹和弟弟坐在沙發上,看到我進來,眼神有點閃躲。
媽媽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解。
"回來了?快洗手,今天是你妹妹聲樂比賽拿一等獎的慶功宴。"
慶功宴。
我看著那個蛋糕,上麵用巧克力醬寫著"映棠最棒"。
"恭喜。"我說。
妹妹低頭攪著勺子,小聲說了句:"姐,謝謝。"
"來,聽棠吹蠟燭,我拍視頻。"媽媽舉著手機,興奮地指揮,"映辰你讓一讓,擋鏡頭了。"
弟弟嘻嘻哈哈地湊過去做鬼臉,媽媽佯裝生氣地拍他腦袋。
爸爸也從書房走出來了,笑著說:"我們家映棠真爭氣。"
一家四口圍著蛋糕,燈光暖黃,笑聲一片。
我站在玄關,鞋還沒換完。
半隻腳在門內,半隻腳在門外。
蠟燭吹滅的那一刻,客廳暗了一瞬。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切蛋糕的時候,媽媽切了四塊,大小均勻地分給了每個人。
然後把刀放下了。
"媽,姐的呢?"妹妹端著盤子問。
媽媽像是才想起來,拿起刀又切了一小塊,隨手放在桌角。
"哦,聽南你自己拿。"
那塊蛋糕是邊角料,沒有奶油花,沒有巧克力字,隻有光禿禿的蛋糕胚。
我拿起來咬了一口,很甜。
甜到發苦。
吃完那塊蛋糕,我回房間,打開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總部人力資源部。
標題是:關於顧聽南跨城調動申請的審批結果。
我的手懸在鼠標上方,停了三秒。
點開。
"經審核,您的跨城調動申請已通過。請於本月22日前完成工作交接並至柏城分部報到。"
本月22號。
今天是周三,18號。
還有四天。
我把郵件讀了三遍,關上電腦。
沒有激動。
沒有如釋重負。
隻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感覺,像是身體裏某個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開了。
不是斷了。
是我自己親手鬆開的。
客廳裏,媽媽還在跟妹妹視頻通話,給外婆看蛋糕的照片。
"對對對,映棠拿了一等獎,全市第一名,評委都誇......"
爸爸在陽台打電話談生意。
弟弟在房間裏打遊戲,鍵盤聲劈裏啪啦。
沒有人注意到我房間的燈已經關了。
也沒有人注意到衣櫃門開著,行李箱被拉到了床邊。
我在黑暗中一件一件往裏麵放東西。
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其實不用怕。
這個家裏的聲音已經足夠大了。
大到完全聽不見一個人收拾行李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