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顧聽南，你下周的項目彙報準備好了嗎？"

周一早上，主管林姐端著咖啡杯路過我工位時問了一句。

"初稿做完了，周三前定稿。"

"行，這次季度彙報老板會到場，你把數據再核一遍。"

林姐走了兩步又回來，壓低聲音說：

"聽說這次彙報表現好的有晉升名額，你好好把握。"

我點點頭。

晉升的事我知道，也認真準備了半個月。

但如果調動批了，這些就都不重要了。

中午吃飯時媽媽發來語音。

"聽南，你弟下周二校慶有個籃球表演賽，你幫忙拍視頻。"

"下周二我有項目彙報。"

"什麼項目彙報？你那個工作不就是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嗎，請個假。"

我握著筷子沒動。

食堂裏人聲嘈雜，有人在排隊，有人在刷手機。

沒人注意到我臉上的表情。

"媽，這個彙報很重要，關係到晉升。"

"你那個一個月才幾千塊的班，升不升的有什麼區別？你弟這次表演賽是全校直播的，要拍好。"

"讓爸去拍呢？"

"你爸那天有應酬，你妹妹也有聲樂課要我接送，就你最閑。"

最閑。

我是這個家裏永遠最閑的人。

妹妹有聲樂課是大事，弟弟有籃球賽是大事，爸爸有應酬是大事。

我的項目彙報，不是大事。

"我請不了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什麼意思？你弟弟的事你都不上心了？"

"我是請不了，不是不想。"

"行行行，你翅膀硬了，工作比你弟重要。掛了。"

嘟——

我把手機扣在桌麵上，盯著食堂天花板上那盞晃動的日光燈。

翅膀硬了。

這話她說過很多次了。

每一次我試圖拒絕，都會收到這四個字。

好像我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隨叫隨到，一旦我有了自己的事，就叫翅膀硬了。

下午回到工位，手機彈出弟弟的消息。

"姐，媽說你不來拍我比賽了？"

"我那天有工作。"

"你就不能請一天假嗎？上次我運動會你也沒來。"

上次運動會是因為我發燒三十九度。

但他不知道，因為沒人問過我為什麼沒去。

"下次吧。"

弟弟發了一個不高興的表情包，然後就沒了下文。

晚上到家，媽媽果然臉色不好看。

我換鞋時她從廚房探出頭，語氣冷冰冰的。

"飯在鍋裏，自己盛。"

以前就算不高興，她也會象征性地叫一聲吃飯。

今天連這個形式都省了。

餐桌上三副碗筷已經擺好，妹妹在幫媽媽端湯。

弟弟坐在主位上玩手機。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時，弟弟抬頭看了我一眼。

"姐，你真不來啊？我跟隊友都說了我姐要來拍高清視頻的。"

"我真請不了假，映辰。"

媽媽從廚房出來，手上端著一盤紅燒肉，重重擱在桌上。

"行了，別求她了。你姐現在工作比什麼都重要，家裏的事排不上號。"

這話說得有多諷刺呢。

我上個月主動幫妹妹搬了三次聲樂器材。

我上上個月連續兩個周末陪弟弟補數學作業。

我每個月轉兩千塊給媽媽當家用，從來沒有遲過一天。

這些事在她嘴裏，一件都沒有發生過。

隻要我拒絕一次，前麵所有的付出就歸零。

妹妹顧映棠看看媽媽又看看我，小聲說了一句。

"姐，要不你錄個加油視頻給哥發過去？也算是......"

"聽棠你吃你的。"媽媽打斷她。

妹妹低下頭扒飯，不再說話。

她每次都是這樣。

試探性地釋放一點善意，然後被媽媽一句話堵回去。

久了，她也學會了不再嘗試。

晚飯吃得沉默。

收碗的時候，爸爸回來了，酒氣很重，歪在沙發上。

媽媽立刻放下手裏的抹布去給他倒熱水。

"今天談得怎麼樣？"

"還行，那個項目基本定了。"

爸爸含糊不清地說著，目光掃過我，像掃過一件家具。

"聽南，給我拿個枕頭。"

我去臥室拿了枕頭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去的時候打了個酒嗝，自言自語："這孩子還算有點用。"

有點用。

這是他對我最高的評價了。

回到房間，打開郵箱。

還是沒有新消息。

我看了一眼日曆。

周一。

還有兩天。

手機又響了，是妹妹發來的私信。

"姐，媽媽今天心情不好你別往心裏去，她就是那樣的。"

我回："我知道。"

"下次哥哥比賽我幫你拍，你安心工作。"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安心工作。

她以為我難過是因為不能去拍弟弟的比賽。

她不知道我難過是因為什麼。

"謝謝映棠。"

發完這兩個字，我把手機翻了過去。

行李箱在衣櫃最裏麵，拉鏈拉到一半的位置。

裏麵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公司的離職申請模板。

我下午偷偷打印的，夾在一本筆記本中間。

如果調動批了，用不上。

如果沒批，隨時能填。

怎樣都有退路。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給自己留退路。

以前所有的退路都是留給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