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早上醒來時,我發現家裏的電閘被關了。
弟弟和妹妹的房門敞著,連充電線都消失不見。
我給媽媽打電話,沒人接。
打給爸爸,關機。
家族群裏也安安靜靜。
我以為出了什麼事,連著聯係了十幾遍。
直到中午,媽媽才回了一個電話過來。
她那邊很吵,像是在商場。
"你醒啦?我們在鄰市看花展呢。"
我愣了半天:
"你們什麼時候說過要去的?"
爸爸拿過手機:
"昨晚臨時決定的,我們想著你肯定不去,就沒叫你。"
弟弟和妹妹正玩得高興:
"姐姐別擔心,我們會給你帶特產的!"
高中時,他們全家去海邊度假,唯獨沒有帶我。
那時我安慰自己,我要準備高考,確實去不了。
大學時,他們出國遊玩,我在朋友圈看到他們的合照發呆。
我想著他們機票酒店都訂好了,不好臨時加我一個。
我總是努力為他們的遺忘尋找理由。
可原來,連這臨時起意的行程,我也沒資格參與。
我平靜地掛斷電話,打開郵箱提交了跨城調動的申請。
我曾經猶豫,是怕他們哪天突然需要我。
可他們連突然出發都不需要我。
那我也不用再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了。
......
"調動申請已收到,預計三個工作日內審批。"
郵箱的自動回複彈出來時,我的手還擱在鼠標上,指尖冰涼。
客廳空得像一個被搬空的展廳,隻有冰箱壓縮機在嗡嗡地響。
電閘是我自己合上的,摸黑找到配電箱時磕了一下膝蓋,現在還隱隱作痛。
手機又亮了,是媽媽發來的照片。
一大片薰衣草田,妹妹站在中間比著剪刀手,弟弟蹲在旁邊做鬼臉。
配文是:"好美呀,可惜你不在。"
可惜。
這兩個字被她用得雲淡風輕,像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惜沒帶傘。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退出了對話框。
廚房水池裏泡著昨晚他們吃剩的碗,油膩膩的,筷子橫七豎八插在裏麵。
走之前連碗都沒洗。
不對。
是知道我會洗。
我擰開水龍頭,熱水衝上去,油花散開,碗底露出一小塊幹掉的蛋黃。
妹妹顧映棠喜歡吃溏心蛋,媽媽每天早上專門給她煎,蛋黃要流動的,不能全熟。
弟弟顧映辰要荷包蛋,兩麵金黃,邊緣要脆。
我的?
我從高二開始就自己泡麥片了,因為有一次媽媽做早餐忘了我那份,我說沒關係我吃麥片就好。
從此以後,沒關係就變成了理所當然。
碗洗完,灶台擦幹淨,我坐在餐桌前,打開手機翻通訊錄。
跨城調動的事我沒跟任何人提過。
新崗位在柏城,公司的分部,做數據分析,和現在的工作內容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柏城離家一千四百公裏。
手指劃過通訊錄,停在"爸"那一欄。
關機。
到現在還是關機。
他們出發前有沒有猶豫過要不要叫我?
可能有過一秒鐘。
然後被妹妹一句"姐姐肯定嫌累不想去"打發掉了。
也可能連那一秒鐘都沒有。
我點開家族群,往上翻。
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大伯發的,一條養生鏈接,沒人回複。
再往前是半個月前,嬸嬸發了堂弟考上重點高中的喜報。
媽媽回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再往前翻了很久,終於找到和我有關的內容。
是去年春節,媽媽在群裏發年夜飯的照片。
九宮格,每一張都拍得很用心。
第一張是全家舉杯的合影——四個人。
第二張是妹妹彈鋼琴。
第三張是弟弟放鞭炮。
第四張到第九張,是菜。
那些菜是我做的。
我在廚房忙了一整個下午,從洗菜切菜到擺盤上桌。
照片裏有紅燒魚,有糖醋排骨,有妹妹愛吃的蝦仁玉子豆腐,有弟弟愛吃的可樂雞翅。
沒有我。
連個手都沒入鏡。
我退出家族群,打開另一個對話框。
是我大學室友程衍。
她在柏城工作,上個月跟我說她公司附近新開了一家青年公寓,押一付一,月租八百。
我給她發消息:"衍姐,那個公寓還有房間嗎?"
三分鐘後她回:"有,你終於想通了?"
"嗯。"
"什麼時候過來?"
"快了。"
"我等你,隨時來。"
放下手機,又看了一眼郵箱。
審批要三個工作日。
今天是周六,也就是說最早下周三出結果。
如果批了,周五就能走。
如果沒批,我也會走。
大不了裸辭。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被自己嚇了一跳。
從小到大,我做每一個決定都要反複權衡,確保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但今天,我忽然覺得給自己添點麻煩也沒什麼。
下午四點,手機響了。
是媽媽。
"聽南,你晚飯自己解決啊,我們在外麵吃,估計八九點才到家。"
"好。"
"冰箱裏有昨天的麵條,你熱一熱。"
"好。"
"你怎麼光說好?"
"還要我說什麼?"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媽媽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你怎麼說話的?我好心提醒你吃飯,你這是什麼態度?"
遠處傳來妹妹的聲音:"媽媽快看,這個花冠好好看!"
媽媽立刻切換了頻道:"來了來了——聽南你自己吃啊,掛了。"
嘟嘟嘟。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聽著那三聲忙音。
打開冰箱,昨天的麵條坨成一坨,上麵還有弟弟吃剩的半根火腿腸。
我關上冰箱門。
走進房間,從衣櫃最裏麵拉出一個行李箱。
開始往裏麵放東西。
身份證,工牌,銀行卡,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平底鞋。
手伸向書架,碰到一個相框。
那是我大學畢業時拍的照片,隻有我一個人,穿著學士服,笑得很用力。
那天爸媽說來不了,要帶妹妹去參加一個鋼琴大師班的麵試。
我一個人拍的畢業照。
旁邊同學的家長都在,舉著花束和橫幅。
我讓路過的保安幫我按的快門。
保安大叔說:"你笑得太僵了,放鬆點。"
我放鬆不了。
一個人畢業的人,笑起來都沒有底氣。
相框放進行李箱的時候,磕在箱壁上,玻璃裂了一條縫。
裂縫正好從我臉上穿過去,把笑容切成兩半。
我沒有換一個相框。
就這樣放著吧。
反正這笑容本來就是碎的。
晚上八點半,門響了。
他們回來了。
妹妹的聲音最先飄進來:"哇今天好累但是好開心!"
弟弟緊跟著:"那個薰衣草冰淇淋太好吃了,姐你沒去真可惜。"
他路過我房間時把一個紙袋扔在門口。
"給你帶的花茶,特產。"
花茶。
我對花粉過敏。
他們不知道。
或者知道過,忘了。
我把紙袋撿起來,放在桌角。
媽媽在客廳喊:"聽南,把我們的行李搬進來,後備箱裏還有兩袋東西。"
我穿上鞋,下樓,打開後備箱。
兩大袋子,全是給妹妹買的衣服和首飾。
我一趟一趟搬上來,氣喘籲籲。
媽媽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放我房間裏。"
放好東西出來,妹妹正趴在茶幾上畫畫。
弟弟在打遊戲。
爸爸在陽台抽煙。
沒有人說謝謝。
也沒有人問我今天一個人在家都做了什麼。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這一家四口各自忙碌的背影。
心裏有什麼東西,安靜地,最終地,斷了。
回到房間,打開郵箱刷新了一下。
沒有新消息。
還再等三天。
就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