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筠,周一你請什麼假?"
周日晚上吃飯的時候,爸忽然開口了。
筷子懸在半空,我心跳漏了一拍。
"公司有個培訓,要去北京兩天。"
"培訓?"爸夾了口菜,嚼了兩下,"你們公司天天培訓,工資漲了沒?"
"還行。"
"還行是多少?"
媽媽接過話頭,語氣比爸更直白:
"上次你說年底可能調薪,調了嗎?家裏下個月要換熱水器,你看看能不能......"
"我還沒確定調沒調。"
弟弟插嘴:
"姐,你那個公司到底行不行啊?幹了四年了工資還'還行',我同學的姐在互聯網大廠,年薪五十萬呢。"
妹妹沒說話,低頭吃飯。
爸把筷子一放:
"你也老大不小了,工作上用點心,別混日子。"
混日子。
我是公司北歐分部項目組的視覺總監,手底下帶四個人。
這個外派邀請是因為我去年主導的品牌視覺方案被挪威總部直接采用了,他們點名要我去。
但這些話我一個字都沒跟家裏說過。
說了也沒人聽。
或者聽了,也就是一句"哦,那挺好",然後話題立刻轉回弟弟的籃球聯賽或者妹妹的雜誌社實習。
"我知道了,爸。"
吃完飯照常洗碗。
妹妹走進廚房倒水,靠在冰箱邊看著我。
"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沒事。"
"你這幾天總在房間裏收拾東西,我路過聽到拉鏈聲。"
心沉了一下。
"換季了,整理衣櫃。"
她端著杯子沒走,眼睛盯著我的側臉看了幾秒。
"姐,如果你有什麼不開心的,可以跟我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像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偷偷把自己的半塊餅幹塞給我,因為媽媽說零食隻買了弟弟和妹妹的份。
那一年她六歲,我十四歲。
後來她再也沒有分過餅幹給我,因為她長大了,學會了這個家裏的規則:姐姐不需要被照顧。
"沒什麼不開心的,你去忙吧。"
她點點頭,走了。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說:"姐,紀念冊的事,我還是想把你那張照片加進去。"
"不用了,真不用。"
她抿了抿嘴,沒再堅持。
不是她不想堅持。
是這個家的引力太強了,每一次她試圖向我傾斜,都會被拉回原來的軌道。
周一淩晨五點,鬧鐘響的時候全家都在睡。
我穿好衣服,背著雙肩包,輕輕打開房間門。
走廊很暗,弟弟的房間門半掩著,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妹妹的房間門上貼著她自己畫的小卡片,寫著"請敲門"。
爸媽的臥室門關得嚴實,老式門鎖有一點點生鏽的痕跡。
我經過客廳,看見茶幾上放著妹妹昨晚剝了一半的橘子和弟弟沒收的薯片袋。
電視遙控器歪在沙發縫裏,毯子團成一團,上麵有棉花糖掉的白毛。
很亂,但是是有人氣的亂。
是一個四口之家生活的痕跡。
我的痕跡在哪裏呢。
洗了四年的碗,水池邊沒有我的杯子。
做了四年的飯,冰箱門上的便利貼寫的是弟弟妹妹忌口的東西。
拖了四年的地,鞋櫃裏我的那層永遠在最下麵,積著灰。
門口換鞋的時候,腳碰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妹妹的那個新帆布包,隨手扔在玄關地上。
我彎腰把它撿起來,掛到了衣帽鉤上。
這是我在這個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拎著雙肩包打開大門,走廊的聲控燈沒亮。
我站在黑暗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沒有鎖。
因為裏麵還有四個人在睡。
他們不知道有人要走。
可能明天也不知道。
可能後天也不知道。
可能要到下一次需要人洗碗的時候,才會發現廚房水池裏的碗沒人動了。
電梯到了一樓,大堂的玻璃門映出我的影子。
雙肩包,牛仔褲,球鞋,馬尾辮。
像任何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孩出門上班的樣子。
沒有人看得出來,這是一場沒有行李箱的離開。
行李箱昨天已經寄了快遞,直接寄到北京的酒店。
輕裝上陣,什麼都不帶走。
走出小區大門時,清潔工大爺在掃落葉。
"姑娘,這麼早啊。"
"嗯,趕飛機。"
"出差啊?"
"嗯,出趟遠門。"
大爺笑了笑,沒多問。
東邊的天剛泛出一線灰白,路燈還亮著。
我朝地鐵站的方向走,沒有回頭。
身後的樓亮著零星幾盞燈,但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也沒有一盞,會因為我的離開而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