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程筠，紀念冊的事你妹妹跟我說了，你怎麼還鬧脾氣呢？"

第二天一早，媽媽在餐桌上夾著油條，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好笑的事。

我正在穿外套準備出門上班，手停在拉鏈上。

"我沒鬧脾氣。"

"你妹說你昨晚臉色不好看。"媽媽咬了口油條，"多大的人了，一本相冊至於嗎？你是姐姐，要大氣一點。"

弟弟程嶼端著豆漿從廚房出來，路過時插了一嘴："就是，搞得好像我們欺負你了似的。"

我拉好外套拉鏈，沒接話。

"你看漪漪多懂事，還說要幫你加進去，你倒好，直接說不用了。"

媽媽放下油條，用那種對待不聽話小孩的口吻看我，

"你讓你妹怎麼做？"

她永遠能把事情繞回到妹妹身上。

我是委屈的那個，但最後需要被安撫的人變成了妹妹。

"媽，我上班要遲到了。"

"哎你等等。"媽媽從兜裏掏出手機，劃了兩下遞給我看，

"漪漪今天麵試那個雜誌社實習，你幫忙參考一下她的簡曆，你不是做設計的嗎？"

屏幕上是妹妹的簡曆，排版精致，和她做紀念冊用的是同一個模板。

個人照片欄裏她笑得很好看，大眼睛彎成月牙。

"你幫她改改措辭，中午前發給她。"

"媽，我今天手上有事——"

"什麼事能比你妹妹麵試重要？就改幾個字的事。"

爸從衛生間出來，圍著毛巾擦臉，聽到這句順嘴說了一句："幫你妹看看怎麼了，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我請三天假修了四百多張照片也是舉手之勞。

我每天洗碗拖地做飯也是舉手之勞。

所有關於我的事都叫舉手之勞，所有關於妹妹的事都叫重要。

"行，我看看。"

拿了手機就出門了。

地鐵上我打開那份簡曆，確實有幾處措辭不妥當。

花了十五分鐘幫她改好，發到家庭群裏。

妹妹秒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媽媽跟了一句"還是姐姐靠得住"。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五秒。

靠得住。

需要我幹活的時候我靠得住，需要被看見的時候我不存在。

午休的時候，我去找了HR趙姐。

辦公室門關上，她把外派函推到我麵前。

"條件你再確認一下。挪威奧斯陸分部，薪資比國內翻一倍，住宿公司安排，合同期五年，中途可申請延期。"

我一行一行看完，拿起筆。

趙姐忽然按住紙：

"程筠，你真想好了？五年不是五天，那邊冬天極夜能有兩個月，很多人撐不到第二年就回來了。"

"我撐得住。"

"家裏人呢？你爸媽......"

"趙姐，我二十六了。"

她看了我一眼，鬆開手。

我簽了名，字跡很穩。

筆落下去的那一秒，我覺得整個人都輕了一點。

下午兩點，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條消息：

"漪漪麵試過了！實習期三個月，雜誌社離家近，中午還能回來吃飯！"

爸爸回了一串鞭炮的表情。

弟弟發了個大拇指。

我退出群聊之前看了一眼。

沒人問我今天上班怎麼樣。

也不會有人問。

晚上回到家，妹妹興奮地坐在客廳裏拆一個快遞盒子。

"姐你看，媽給我買的新包，說是慶祝我麵試通過的。"

米白色的帆布包，上麵印著她喜歡的插畫師的圖。

我認識那個插畫師。

因為三個月前我提過一次想買同係列的一個本子，媽媽說"花那冤枉錢幹嘛"。

"好看嗎？"妹妹把包挎在肩上轉了一圈。

"好看。"

"謝謝姐幫我改簡曆，麵試官說我簡曆是所有候選人裏最專業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真誠的，眼睛裏有光。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從來不是故意的。

她隻是活在一個所有好東西都會自然流向她的世界裏，從來不需要回頭看看那些好東西原本屬於誰。

"不客氣。"

媽媽從廚房端出一鍋湯："漪漪，來喝湯，今天特意燉的排骨蓮藕。"

然後轉頭看我："程筠，你晚飯自己對付一下，湯不太夠，鍋裏還有中午的剩菜。"

湯不夠。

鍋能燉四個人的量，偏偏不夠五個人喝。

和螃蟹一樣。和座位一樣。和相冊一樣。

永遠精準地少一個人的份。

弟弟端著碗從我旁邊經過，聞了聞湯的味道："媽，明天能燉個雞湯嗎？排骨喝膩了。"

"行，明天給你燉。"

我在廚房熱剩菜，是昨天的青椒炒肉片，肉片已經硬了。

微波爐轉的時候，我聽到餐廳那邊妹妹在說話。

"媽，姐今天幫了我大忙，要不給她也盛一碗湯？"

安靜了兩秒。

媽媽說："湯就剩個底了，明天再說吧。"

明天再說。

永遠是明天再說。

明天有明天的"不夠"，明天有明天的"下次"。

我端著剩菜回房間吃。

門關上的一瞬間，聽到弟弟在外麵說："姐怎麼又端回房間吃？不合群。"

媽媽說："別管她，讓她去。"

我坐在書桌前，把硬邦邦的肉片塞進嘴裏咀嚼。

手機上趙姐發來消息：

"簽證材料清單發你郵箱了，抓緊準備，下周一飛北京。"

下周一。

還有五天。

我打開郵箱一條條核對材料，吃完了那盤沒人要的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