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想做家庭紀念冊,讓我把舊照片全部掃描一遍。
我請了三天假,修複了四百多張照片。
但在厚厚的幾摞舊照裏,屬於我的卻隻有一張。
那是大學畢業前,學校統一洗出來的單人學士服照。
不是我不想拍,是每次和他們一起,我都是負責拍照的那個。
擅長排版的妹妹主動攬下電子版的製作。
預覽文件發到群裏後,我打開一頁頁翻。
爸媽的相識相遇相愛。
弟弟妹妹從小到大的成長圖。
連家裏養了三年的布偶貓,都獨占了一個跨頁。
我問妹妹為什麼沒有我的那張證件照。
妹妹抿了抿嘴:
"姐,你就一張照片,單獨放一頁不好看。"
爸爸端著茶杯接話:
"一家人誰還不知道有你,放不放都一樣。"
弟弟頭也沒抬:
"以後多拍點補進去唄。"
我被堵得無話可說。
當晚慶祝紀念冊完成,媽媽喊我去廚房端菜。
我端著最後一盤魚出來時,他們已經擠在沙發上拍好了新的全家福。
屏幕上,四個人的笑臉剛剛好,沙發剛剛滿。
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家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把魚放在桌上後,我打開了手機:
【李總,北歐分公司五年的外派邀請,我接受】
......
"你這麼快就回了?我還以為你至少要糾結到月底。"
李總的語音消息在淩晨一點彈出來,帶著笑意。
我坐在自己房間的床邊,門關著,客廳那頭的笑聲還沒散。
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四個字:不用月底。
放下手機,魚的腥氣還粘在指尖上。
那盤糖醋鱸魚是媽媽點名要我做的,說外麵飯店的不如我炸得酥。
我在廚房忙了四十分鐘,油濺在手背上燙出兩個紅點。
端出去的時候,沙發上四個人正對著手機自拍,弟弟舉著自拍杆,妹妹在調濾鏡。
爸攬著媽媽的肩,下巴微揚,笑得像個剛拿了年終獎的中年男人。
沒人看我。
我把魚擱在茶幾上,妹妹程漪抬頭瞟了一眼:
"姐,魚放餐桌上,茶幾油了不好擦。"
我端起盤子往餐桌走,聽見弟弟程嶼在背後說:
"這張媽眯眼了,再來一張。"
又拍了一輪。
我在餐桌前站著,等他們拍完一起吃飯。
等了五分鐘,媽喊了一聲:
"聽漪說魚涼了不好吃,你去熱一下。"
我把魚端回廚房。
微波爐轉了兩分鐘,我盯著裏麵那盤魚一圈一圈地轉。
像我在這個家裏的位置,永遠在繞圈,永遠到不了中心。
熱好端出來,他們已經動筷了。
四個人坐得滿滿當當,我的椅子被弟弟拿去墊腳夠櫃頂的藍牙音箱,沒搬回來。
"媽,我椅子呢。"
媽媽嘴裏嚼著菜,含混地說:
"搬一把過來不就行了,廚房還有折疊凳。"
折疊凳。
餐桌配套的四把實木椅子,坐著的是爸媽和弟弟妹妹。
我去廚房搬了折疊凳,塞在桌角。
矮了半截,膝蓋頂著桌沿,夾菜要把胳膊抬得很高。
妹妹給媽媽碗裏夾了塊魚腹,媽媽笑著說:"還是漪漪貼心。"
弟弟嘴快:"姐你坐那麼遠幹嘛,跟來蹭飯的似的。"
爸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從我身上滑過去,落在電視屏幕上的球賽比分。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醒。
不是他們故意排擠我,是他們真的覺得四個人就是一個完整的家。
我是多出來的那個。
像紀念冊裏被裁掉的那張照片,像沙發上坐不下的第五個人,像永遠矮半截的折疊凳。
吃完飯,我洗碗。
這是二十六年來雷打不動的事,從我夠得到水池的那一年開始。
妹妹從來不用洗,弟弟更不用。
媽媽的理由從"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妹妹"變成了"漪漪手嫩,別泡粗了",再變成"你反正也沒別的事"。
理由在變,結果從來沒變。
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客廳的說笑。
洗到最後一個碗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公司HR趙姐發來的:
"程筠,外派函我幫你擬好了,明天你簽字,周五前走完流程。來不及嗎?"
來得及。
我太來得及了。
擦幹手,打了幾個字回過去:"明天午休我去找你。"
趙姐秒回:"你家裏人同意了?畢竟五年呢,挪威那邊回來也不方便。"
家裏人。
我看了一眼客廳方向,爸在看球,媽在刷手機,弟弟妹妹在沙發上搶遙控器。
沒有一個人往廚房看一眼。
"同意了。"我打下這兩個字。
不是他們同意了。
是不需要他們同意。
一個不存在於紀念冊裏的人,離開了也不會被發現少了一頁。
回房間鎖上門,打開筆記本電腦。
文件夾裏存著這三天掃描的四百多張照片。
爸二十歲時在工廠門口的留影,媽穿婚紗的側臉,妹妹周歲宴上被親戚圍著的笑,弟弟第一次騎自行車摔得滿膝蓋血還咧嘴笑的樣子。
四百多張,每一張我都仔仔細細修過色階,補過劃痕,調過曝光。
我的技術很好,好到媽媽那張褪色嚴重的婚紗照被我還原出了二十五年前的顏色。
她看到成品時說了一句"還行",然後轉頭跟妹妹討論排版字體。
我把這些照片全選,拖進了回收站。
然後清空。
我幫他們修複了記憶,但他們的記憶裏從來沒有我。
那就都不要了。
外派的事我沒跟任何人提。
行李箱從衣櫃最裏麵拽出來,上麵落了一層灰。
翻出護照,簽證頁還有大半本空白。
裝了幾件厚衣服。挪威十一月已經開始下雪了。
拉上拉鏈的時候,門外傳來妹妹的聲音。
"姐,你房間燈還亮著嗎?我充電器落你那了。"
我把行李箱踢回衣櫃底部,開了門。
她穿著睡裙站在走廊裏,手上抱著那隻布偶貓。
貓叫棉花糖,是妹妹十五歲生日時爸媽送的。
我十五歲生日那天,媽媽給我買了一雙打折的運動鞋,大了兩碼,說"你還會長的"。
十一年過去了,我的腳再沒長過。
那雙鞋穿了三年,鞋頭塞了棉花,走路老是磕絆。
"在桌上,你自己拿。"
妹妹進來拔充電器時,掃了一眼我的房間。
"姐,你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就是累了。"
她抱著貓和充電器站在門口,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冒出一句:
"紀念冊的事你別往心裏去,我重新排版把你那張加進去。"
"不用了。"我說。
"真不用,無所謂的。"
她看了我幾秒,點點頭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站在原地,聽她的拖鞋聲遠去。
她說"重新排版"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
但她不會做的。
因為明天媽媽會說"都定稿了改什麼",爸會說"折騰",弟弟會說"又不差那一張"。
然後她就會忘了這件事。
善意在這個家裏的保質期,不超過一個晚上。
我重新打開衣櫃,看了一眼行李箱的輪子。
周五簽完外派函,下周一飛北京辦簽證,最快兩周後出發。
兩周。
客廳的燈滅了,全家都睡了。
我在黑暗裏坐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然後輕輕地,把衣櫃門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