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省城了記得吃點東西,機場裏麵的麵太貴,你在外頭先解決。"
宿管阿姨的這句話跟著我坐了兩個小時的高鐵。
到省城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在機場外麵的一家蘭州拉麵館吃了碗牛肉麵。
大碗,加蛋,九塊錢。
吃的時候手機震了三下。
第一下是導師:"到了沒?安檢口找穿灰色夾克的人,姓莊。"
第二下是陳悅:"一路平安,綠蘿我澆了。"
第三下是家庭群。
我點開群。
媽媽在問弟弟要不要買那雙限量球鞋的新配色。
弟弟發了一串鏈接。
妹妹在分享她舞蹈課拍的視頻,穿著一身新的練功服,在鏡子前旋轉。
沒有人@我。
連那個"她回學校了吧"之後,再也沒有人提起過我。
我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抹了抹嘴,退出了家庭群。
退出之前我猶豫了一下,想截個圖。
最後沒截。
沒什麼值得留的。
機場大廳人很多。
冬天出行的人都裹得厚厚的,羽絨服和行李箱擠在一起,暖氣把玻璃蒙了一層霧。
我穿著宿管阿姨的灰色棉外套,拖著那個裝了半輩子家當的行李箱,在人群裏找到了安檢口。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右側的通道旁邊,手裏舉著一個A4紙牌子,上麵用黑色馬克筆寫了兩個字。
"宋聽南。"
有人在等我。
這三個字被人寫在紙上舉著,公開地、正式地、毫不含糊地。
不是家庭群裏被略過的名字,不是全家福畫框之外的空白,不是被裁掉的背景人影。
有人在等宋聽南。
"你好,我是莊老師安排的接機人。"
他把牌子收起來,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手心是熱的。
"行李多嗎?"
"就這一個箱子。"
他愣了一下,沒多問。
"那走吧,裏麵安檢完還有一段路。"
安檢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護照和機票,例行問了一句:
"一個人出行?"
"一個人。"
"有同行人員聯係方式嗎?"
"沒有同行人員。"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這麼年輕一個人出國有點反常,但也沒說什麼,蓋了個章揮了揮手。
我拎著箱子過了安檢通道。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
是媽媽在家庭群裏發的消息,但我已經退群了,這是退群前最後緩存的一條。
內容是一張照片: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個蛋糕,上麵插著蠟燭,寫著"聽吟十五歲生日快樂"。
弟弟在旁邊做鬼臉,爸爸在切蛋糕,媽媽摟著妹妹,兩個人笑得一模一樣。
妹妹生日是下周。
他們已經在準備了。
我的生日在三個月前,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全家福。
我把手機關了機。
不是沒電了,是我主動關的。
然後把它裝進行李箱的最底層,拉上拉鏈。
登機口在候機廳的盡頭。
走過去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玻璃幕牆上映著候機廳的燈光和我自己的倒影。
灰色的棉外套,舊行李箱,一個人。
倒影旁邊是別的旅客,有人在跟家人視頻通話,有人在給小孩剝橘子,有人靠在愛人肩膀上打瞌睡。
我一個人坐在登機口的角落裏,翻出那封寫給十八歲自己的信,又看了一遍。
"希望你考上好大學,有自己的房間,有一雙不會斷的鞋帶。"
好大學考上了。
自己的房間被改成了別人的書房。
鞋帶斷了,用棉線接了一截。
三個願望,隻實現了一半。
但沒關係。
十八歲的信可以重新寫。
我從背包裏找到一支筆,在登機牌的背麵寫了一行字:
"給未來的宋聽南——去一個有你名字的地方。"
廣播響了,開始登機。
我收好登機牌,拎起背包,走進了廊橋。
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腳步聲被地毯吞掉了一半。
前麵的旅客走得很快,後麵的也在催。
我走在中間,不快不慢。
身後是十九年沒有我位置的家,玄關四層的鞋櫃,門外發黴的鐵架子,地下室的白熾燈和被捐走的冬衣。
前麵是什麼,我不知道。
但至少前麵有一張寫著我名字的牌子。
廊橋的盡頭是機艙門。
空乘站在門口微笑:"歡迎登機。"
我跨過艙門,座位靠窗。
坐下來的時候,安全帶的金屬扣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窗外是跑道上的引導燈,一盞接一盞,排成一條筆直的線,通向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引擎開始轟鳴。
飛機緩緩滑動,越來越快。
輪子離開地麵的一瞬間,機身微微一震。
城市的燈光在窗外傾斜、縮小、墜落,像一把被人撒開的碎金子。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