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南,你回學校之前把陽台那幾盆花搬到妹妹房間窗台上。"
早上六點,媽媽敲了兩下地下室的門就走了,腳步聲往樓上去。
我在行軍床上坐起來,脖子是僵的,地下室的枕頭是一摞舊報紙墊了件外套。
上樓的時候,妹妹房間的門半開著。
宋知吟趴在被子裏還沒醒,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溫水和一顆剝好的橘子。
那橘子剝得很仔細,白絲全摘幹淨了。
是媽媽的手法。
我搬花的時候經過弟弟的房間,門上貼著一張籃球海報,門框上掛了個寫著"宋知予的領地"的木牌。
這個木牌原來是我的。
我六年級手工課做的,上麵刻的是"宋聽南的房間"。
他把"聽南"兩個字用砂紙磨掉了,拿馬克筆寫了自己的名字上去。
我站著看了兩秒。
馬克筆的字跡蓋住了我當年刻的凹痕,但側光照過去,還是能看到木頭上模糊的筆劃。
花搬完,媽媽在廚房給弟弟做番茄炒蛋便當。
鍋鏟聲劈裏啪啦的,灶台上還熱著妹妹的牛奶燕麥。
"聽南,你吃了沒?"
我愣了一下。
這是媽媽今天第一次用問句跟我說話。
"還沒。"
"冰箱裏有前天的饅頭,自己蒸一下。"
她的問句隻是一個引子,通向的答案永遠是"自己解決"。
饅頭蒸上,我坐在餐桌角落吃。
弟弟從房間出來,看見番茄炒蛋,湊過去聞了一下:
"媽,今天加了糖沒?上次沒加糖,齁酸。"
"加了加了,嘗嘗。"
他夾了一筷子,咂咂嘴:"還行吧。"
妹妹也醒了,蹬著拖鞋晃到餐桌前,頭發亂糟糟的。
"媽,我那杯燕麥呢?"
"灶台上溫著呢,別燙。"
我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站起來想去洗碗。
妹妹忽然看了我一眼:"姐,你嘴唇好幹,是不是沒喝水?"
我摸了一下嘴唇,確實起皮了。
地下室沒有暖氣,一整晚嘴唇都是裂的。
"沒事。"
她歪了歪頭,從桌上拿了一個小東西遞過來。
是一管潤唇膏,粉色的殼子,蓋子上有個小草莓。
"給你用,我有兩支。"
我接過來,還沒說謝謝,媽媽的聲音就從廚房傳過來了:
"聽吟,那支是你舞蹈比賽化妝用的,別亂給人。"
"給姐姐用一下又不會怎樣嘛。"
"你那個是專門配你口紅色號的,她用了你到時候又得重新買。"
妹妹撇了撇嘴,沒再堅持。
我把潤唇膏放回桌上,手指縮回來的時候碰到了妹妹的指尖。
她的手指是暖的。
我的是涼的。
"沒事,我不需要。"
妹妹嘟了下嘴,把潤唇膏收回去了。
吃完早飯,我在玄關換鞋。
四層鞋櫃,每一層都整整齊齊,媽媽的淺灰、爸爸的深棕、弟弟的黑色、妹妹的粉色。
我的鞋在門外鐵架上。
推開門,鞋麵上結了一層薄霜,鞋帶凍硬了,手指彎不動。
弟弟從身後經過,低頭看了一眼我蹲在地上拽鞋帶。
"你的鞋怎麼長毛了?"
他說的是黴斑。
上個月淋的雨,白色帆布鞋上灰綠色的黴點,怎麼刷都刷不幹淨。
"發黴了。"
"惡心,別穿了吧。"他皺著鼻子走了。
我把鞋穿上,鞋裏是濕冷的,像踩進了一截冬天。
媽媽追出來喊弟弟:"知予,圍巾帶了沒?今天降溫!"
弟弟舉了舉脖子上的格子圍巾。
媽媽又轉頭看了看妹妹出來沒有,沒看我。
然後關上了門。
我站在門外,聽到門裏麵傳來媽媽的聲音:
"聽吟,你的暖寶寶在茶幾上,別忘了拿。"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導師發來了一條消息:
"機票我已經幫你訂了,明天晚上八點,從省城直飛。護照和簽證材料你到學校來取。到了那邊有人接你,安心。"
我站在站牌下,冷風從袖口灌進來。
單衣太薄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媽媽發到家庭群裏的消息。
一張照片:弟弟妹妹站在家門口,各穿一件新羽絨服,媽媽配了文字——
"入冬第一天,我的兩個寶貝暖暖和和上學去!"
兩個。
群裏爸爸回了一排愛心。
我沒有回。
退出家庭群,打開導師的對話框。
"明天八點,我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