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好,幾號站台?"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掃了一下我手機上的電子票,抬手一指。
"三站台,K1084,八點十分開。上車注意安全。"
火車站的候車大廳燈光慘白,到處是拖著行李趕路的人。
有拎著蛇皮袋的中年男人蹲在柱子底下吃泡麵,有年輕媽媽抱著熟睡的孩子在排隊。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站著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行李箱隻有半滿。
我找到候車區的塑料椅坐下,把行李箱夾在腿中間。
手機震了。
家庭群。
弟弟發了一段視頻,是賽車展現場,引擎的轟鳴聲隔著屏幕都刺耳。
"太帥了!!這輛車零百加速隻要3.2秒!"
爸爸秒回:"厲害!明天去看漂移表演。"
媽媽發了張妹妹在演唱會門口的照片,穿著那條亮片裙,手裏舉著熒光棒。
"我家小公主第一次看演唱會,激動得不行。"
底下爸爸發了一串愛心表情。
弟弟:"妹你幫我錄個視頻!"
妹妹:"好!"
全家四個人在群裏熱火朝天地聊。
我的頭像安安靜靜地縮在聊天界麵的底部。
沒有人@我,沒有人問我在哪裏,沒有人說晚安。
七點四十五。
廣播響了,提示K1084次列車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拎著行李箱排進了隊伍。
前麵一個紮馬尾的女孩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也去雪照啊?"
"嗯。"
"去上學還是去打工?"
"都有。"
她笑了笑:"雪照冬天冷得要死,零下三十多度,你南方人受得了嗎?"
"不知道。"
"不知道還去?"
我也笑了。
"就是不知道才要去。"
檢票,驗證,進站。
站台上風很大,鐵軌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綠皮火車停在那裏,舊舊的,漆麵斑駁。
跟爸爸給我那張南下的票是同一種車。
硬座,二十個小時。
不同的是方向。
南下是去給奶奶掃墓,去做一個被安排好的孝順孫女。
北上是去做一個沒人認識的人。
我踩上車廂的鐵踏板,把行李箱塞進座位底下。
靠窗的位置,對麵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織毛衣的阿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丫頭,一個人啊?"
"嗯。"
"家裏人沒送你?"
"他們......有事。"
阿婆沒再追問,低頭繼續織毛衣。
線團從塑料袋裏慢慢滾出來,毛茸茸的,橘黃色。
"給我外孫女織的。"她自顧自地說,"她在雪照上大學,我去看她,順便把冬天的毛衣帶過去。"
"她穿多大的您知道嗎?"
"當然知道。"阿婆笑起來,皺紋擠在一起,"155的個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喜歡橘色,不喜歡粉色,說粉色顯胖。”
“袖口要長一寸,她手冷,怕露出來。"
我聽著,喉嚨一點一點收緊。
一個外婆,記得外孫女穿多大的衣服,喜歡什麼顏色,怕不怕冷。
我的媽媽不記得我不吃韭菜。
不記得今年沒有給我買過一件新衣服。
不記得我高考考了六百九十八分。
甚至不記得今天是我一個人去火車站。
八點十分,汽笛響了。
車身晃了一下,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站台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速度越來越快。
手機又亮了。
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了。
"今天太開心了,聽歲跟著唱了一晚上,嗓子都啞了。"
弟弟跟了一條:"我明天要跟那個車手合影!爸你幫我占位子。"
爸爸:"沒問題。"
全是他們的。
賽車展是他們的,演唱會是他們的,合影是他們的,連家庭群的每一條消息都是他們的。
我的名字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一次。
火車駛出了城市。
窗外的燈光從密集變得稀疏,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裏。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十八歲的紀時吟,素麵朝天,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哭是沒有用的,十八年了,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清楚。
對麵的阿婆已經睡著了,毛衣針別在線團上,橘色的毛線搭在她膝蓋上。
安靜得隻剩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
咣當、咣當、咣當。
每一聲都在把我推離那個叫家的地方。
我靠著車窗,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窗外開始下雨了。
暴雨說來就來,雨點砸在車窗上,密集得像無數隻手在拍打。
車廂裏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小聲打電話,有嬰兒在斷斷續續地哭。
所有人都在往某個方向去,都有一個等著他們的人。
我也在往某個方向去。
隻是沒有人在等我。
手機屏幕最後亮了一下,是係統推送的天氣提醒。
"您所在城市今夜暴雨,請注意出行安全。"
我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淌,一道又一道,像玻璃在替我流那些我不肯流的淚。
綠皮火車載著我一路向北,駛入雨幕深處。
四千六百公裏。
夠我重新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