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如,你幫我去取個快遞,驛站那邊的,我懶得下樓。”
大哥的語音消息比鬧鐘準時。
周六早上八點,我正在打印體檢預約單。
打印機是小妹的,放在她房間,她不讓別人碰。
我趁她出去和朋友逛街的間隙,偷偷用了一張A4紙。
紙張從出口滑出來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比道別時還快。
在這個家裏,用一張紙都要偷偷摸摸。
快遞是大哥的麵試西裝,兩千多塊。
拎在手裏沉甸甸的,袋子上印著某個我念不出的意大利品牌。
回到家遞給他,他正坐在沙發上弄發型。
拆開包裹看了兩眼,皺了皺鼻子。
“這個顏色比圖片深,算了將就吧。晏如你覺得呢?”
“挺好看的。”
“那你幫我熨一下,明天麵試穿。”
我接過那件比我整個衣櫃都貴的西裝外套,去了陽台。
熨鬥預熱的時候,手機響了。
銀行客服的回訪電話。
“蕭先生您好,您申請的資金凍結證明,因賬戶餘額不滿足最低額度要求,暫時無法開具。”
我知道。
差三千。
爺爺的兩千沒還,小妹打架的兩千最後爸爸讓我先墊了一千,說從下個月生活費裏扣。
卡裏隻剩一千出頭。
我需要三千塊才能凍結最低額度。
掛了電話,繼續熨衣服。
蒸汽噴出來,模糊了視線。
中午大哥出門見朋友,爸爸帶小妹去商場買開學的新書包。
媽媽在書房開會。
家裏又隻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客廳,看著茶幾上大哥拆快遞留下的包裝紙和膠帶。
沒有人說“晏如你要不要一起去”。
也沒有人說“給你帶點什麼回來”。
手機震動,是一條推送——“您的國際機票已出票,請注意行程時間。”
下個月八號,淩晨一點二十的紅眼航班。
還有十一天。
三千塊的缺口像一個洞,黑黢黢地擋在麵前。
我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找到一個辦法。
學校的畢業設計成果展,上周導師給我發了消息,說有機構想購買我那份關於“家庭情緒代際傳遞”的研究報告使用權。
五千塊。
我沒告訴過任何人。
這份報告寫的就是我自己。
每一條數據,每一個案例分析裏那個“受訪者A”,都是我。
導師不知道。
他隻覺得這份報告的共情維度異常精準,像是作者經曆過一樣。
他猜對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學校,簽了授權協議。
五千塊兩個工作日到賬。
回來的路上,經過小妹常去的那家潮牌店。
櫥窗裏新款標價三千八。
小妹上周還在家庭群裏發了鏈接,@了爸爸,配了一個可憐巴巴的表情包。
爸爸秒回:“行行行,下周給你買。”
一個包三千八,連猶豫都沒有。
我的五千塊,是用四年的經曆和傷口換的。
到家的時候,全家人都在。
客廳茶幾上擺著小妹的新書包和一個名牌包。
不是那個三千八的,但也不便宜。
爸爸還給大哥帶了一條領帶。
“伯庸,你看這個款式適不適合你?導購說今年流行這個。”
大哥試了試,歪著頭照鏡子:“還行,下次你幫我買個同色係的袖扣。”
“好好好。”
爸爸笑著應。
我站在玄關,手裏拎著簽好的授權協議,安靜地換鞋。
爸爸瞥了我一眼:“你去哪了?”
“學校,有點事。”
“什麼事?”
“畢業設計的收尾。”
“哦。”
對話結束。
他轉回頭,繼續和大哥討論領帶的顏色。
晚飯大哥訂了外賣,泰國菜。
冬陰功湯,芒果糯米飯,菠蘿炒飯,椰汁西米露。
我對芒果過敏。
這個他們是知道的,因為初中有一次我吃了芒果冰沙,嘴腫了一整天,是大哥帶我去的校醫務室。
但芒果糯米飯是小妹的最愛。
所以這道菜不會因為我而消失。
“晏如你芒果不能吃,別的隨便吃啊。”大哥這次倒是記得了。
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小事。
小妹正在往碗裏舀芒果糯米飯,聞言抬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還沾著椰漿,含含糊糊地說了句。
“二哥你別老過敏啊,過敏這過敏那的,煩不煩。”
爸爸在旁邊沒說話。
媽媽也沒說話。
這個家裏關於我的過敏,從來不會上升到需要全家調整菜單的程度。
飯後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把行李箱從衣櫃深處拉出來。
不大,二十寸的登機箱。
裏麵已經放好了:兩套換洗衣物、洗漱包、證件袋、一個移動硬盤。
移動硬盤裏存著我所有的學術資料和——那封信的掃描件。
原件我想了很久,決定留下。
放在床頭櫃抽屜裏,信封朝下。
如果有一天他們翻到了,會看到一個八歲男孩寫的“我好想有人抱抱我”。
如果翻不到,也沒關係。
反正十年了,都沒有人回應過。
淩晨,所有人都睡了。
我最後一次走到客廳。
牆上的全家福照片沒變——逢年過節拍的合影,去旅行拍的紀念照,大哥畢業典禮拍的全家福。
每一張,都找不到我。
不是每次都缺席。
有時候我就站在旁邊。
但拍照的人從來不會等我入鏡,而我也習慣了走到畫框之外。
鞋櫃旁邊有一雙新拖鞋,是前天小妹換下來的。
鞋架上四雙拖鞋,媽媽的、爸爸的、大哥的、小妹的。
我的那雙壞了一個月了,一直用著。
沒人注意到。
我彎腰,把自己那雙斷了帶子的拖鞋輕輕放進了垃圾桶。
回到房間,拉上行李箱拉鏈。
手機上的鬧鐘設在淩晨四點,機場大巴最早一班五點。
我沒有設告別的鬧鐘。
清晨四點,鬧鐘沒響。
因為我根本沒睡著。
換了衣服,拎起行李箱,把房間鑰匙放在床頭櫃上。
外麵的天還沒亮透,路燈發著昏黃的光。
巷子裏有一隻貓蹲在垃圾桶旁邊,看了我一眼,跑了。
我拉著行李箱,走過走了二十二年的巷口。
沒有回頭。
機場大巴準時到站。
安檢、登機、找座位。
一切順利得不像是逃離。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係好安全帶。
手機裏家庭群安靜著,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大哥三天前發的自拍。
我長按對話框,點了刪除。
然後是媽媽的對話框。爸爸的。小妹的。
一個一個。
最後是大哥的。
手指懸在他頭像上方,停了兩秒。
他十五年前帶我去校醫務室的樣子忽然閃過腦海。
那時候他牽著我的手跑,書包帶子滑下來都沒顧上提。
刪除。
艙門關閉的廣播響起來。
引擎開始轟鳴,機身在跑道上滑行。
窗外的城市燈火向後退去,先是清晰的,然後模糊,然後變成一片混在夜色裏的光斑。
我閉上眼睛。
飛機離地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一隻手從水底撈了出來。
不是喜悅。
是很久很久沒有呼吸之後,終於被允許大口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