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安,你弟出事了,你趕緊去一趟學校。"
周四上午,媽媽的電話打斷了我在簽證中心排隊。
我剛拿到號,前麵還有十二個人。
"什麼事?"
"他跟同學打架了,班主任讓家長去。我跟你爸都走不開,你去一趟。"
我看了看手裏的排隊號,又看了看簽證中心門口的營業時間。
下午四點半關門,如果現在走,今天辦不了。
"媽,我這邊有急事——"
"什麼事比你弟重要?"媽媽的聲音立刻拔高了。
"他才十五歲,被叫家長了,你讓他一個人在學校等著?"
我沒說簽證的事。
因為說了,她會問為什麼要辦簽證,然後我所有的計劃都會暴露。
簽證中心每周隻開三天。
錯過今天,要等到下周二。
而我的機票定在下個月八號。
時間本來就緊。
"好,我去。"
退了號,打車去弟弟的學校。
班主任在辦公室等著,弟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嘴角有點腫。
看到我,他第一句話是:"你怎麼來了?我媽呢?"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看我。
"你是......程念行的什麼人?"
"姐姐。"
"哦。"班主任的表情微妙地鬆了一下,翻開桌上的記錄本。
"你弟弟今天在操場上跟高二的學生起了衝突,先動的手。對方家長已經來過了,要求道歉和賠償醫藥費。"
我看向弟弟。
他翹著二郎腿,嘴裏嚼著口香糖,一臉無所謂。
"他先罵我的,我才打他。"
"不管誰先開口,你先動手了。"我說。
弟弟斜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跟爸爸訓媽媽時一模一樣。
"你管得著嗎?我又沒打你。"
班主任咳了一聲:"那個,家長——姐姐,對方要求賠兩千塊醫藥費,你們看......"
兩千。
又是兩千。
上次給奶奶墊的兩千到現在沒還,簽證需要的資金證明還差一截。
"我跟我父母商量一下。"
"行,盡快啊,對方家長催得挺緊。"
出了學校,弟弟走在我前麵,步子大得像在故意甩開我。
"你回去別跟我媽說我先打的人,就說那個人先動手。"
我停住腳步。
"你要我幫你撒謊?"
他轉過身,表情理所當然。
"你不幫我說,我媽肯定扣我零花錢。而且你不是最會說話嗎?我爸我媽吵架都找你調解,幫你弟圓個謊怎麼了?"
那一瞬間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十五歲的男孩,穿著一千二的球鞋,嚼著口香糖,理直氣壯地要求我替他兜底。
他的理直氣壯不是天生的。
是被養出來的。
每次他闖禍,都有人替他收拾。以前是媽媽,後來媽媽嫌煩,變成了我。
"我如實說。"
弟弟的臉沉下來了。
"程念安,你別不識好歹。上次你那個破獎學金的事我還沒跟媽說呢,你要是這次不幫我,我就跟她說你要跑。"
我心跳猛地加速。
"你怎麼知道的?"
他哼了一聲,抬起手機在我麵前晃了晃。
屏幕上是我的電腦瀏覽記錄截圖——機票查詢頁麵,溫哥華,單程。
"你以為就你聰明?上次你出門忘關電腦了,我進去拿充電器看到的。"
他靠近一步,語氣變成了一種少年人才有的、自以為掌握了籌碼的囂張。
"幫我說話,我替你保密。不幫?行,今晚我就給咱媽打電話。"
雨後的空氣悶得發黏。
他站在那裏,逆光,臉上的表情和十年前那個拉著我衣角說"姐姐抱"的小男孩判若兩人。
"你要說就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像一張白紙。
弟弟明顯沒想到這個答案,愣了一秒。
"你什麼意思?"
"你去告訴媽。告訴她我要走,告訴她我查了機票。"
我看著他的眼睛。
"然後你猜,她會先關心我為什麼要走,還是先罵你偷看別人電腦?"
他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因為我們都知道答案。
她兩樣都不會做。
她隻會說:念安,你別鬧了。
然後繼續處理弟弟打架的事。
因為弟弟的事是"緊急"的,我的事是"回頭再說"的。
回到家,我沒有幫弟弟撒謊。
但弟弟自己編了一個版本——對方先推了他,他是正當防衛。
媽媽聽完,立刻相信了。
"那就不該賠那麼多,最多一千。念安,你明天去跟對方家長談談。"
我坐在餐桌對麵,看著她篤定的表情。
"媽,是念行先動的手。班主任監控都看了。"
空氣安靜了三秒。
然後媽媽看向弟弟,弟弟低下頭不說話。
媽媽的嘴角繃了一下,轉頭對我說:
"就算他先動手,你當姐姐的,就不能幫他說兩句好話?非要拆台是嗎?"
不是"他不該打人"。
不是"我去看看監控"。
是——你為什麼不幫你弟弟。
弟弟抬起頭,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得意。
像是在說:看吧,我就知道。
晚上,我把簽證材料重新核對了一遍。
還差體檢報告和資金證明。
體檢約了下周一,資金證明要銀行開。
卡裏的錢不夠凍結額度。
差三千。
抽屜裏那封十年前的信安靜地躺著。
我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看最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好想有人抱抱我。"
信封上被人重新粘回去的膠帶,粘的角度歪了。
我忽然知道是誰拆開看過了。
因為封口上沾著一小片亮片。
姐姐的指甲油——她從高中開始就塗那種帶碎亮片的款。
她看了這封信。
看了一個八歲的妹妹寫的"我好想有人抱抱我"。
然後把它粘回去了。
什麼都沒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