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我記事起，我就成了爸媽吵架的傳聲筒。

姐姐要參加競賽，不能受影響；

弟弟年紀太小，也不能聽這些。

於是，隻有我可以被叫進客廳。

媽媽會把爸爸的冷漠說給我聽，爸爸會把媽媽的失望說給我聽。

他們問我：

"你覺得，到底是誰不對？"

我不敢偏袒任何一個，隻能一遍遍勸他們別吵了。

後來他們總會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我每晚躲在被子裏，聽著他們重新變得親密，擔心下一次爭吵什麼時候到來。

長大後，我成了家裏最可靠的人。

姐姐失戀找我，弟弟闖禍找我，爸媽冷戰也找我。

他們都說我情緒穩定、最懂事，卻沒人問過我為什麼從來不哭。

畢業那天，我拿到了國外心理學研究所的全額獎學金。

我把這個消息發進家庭群，等了很久，隻有姐姐回了句：

"挺好的，別忘了幫我改簡曆。"

晚上，爸爸又發來語音，讓我勸媽媽回家吃飯。

我聽完後，第一次沒有回複。

原來我不是他們的女兒。

我隻是這個家裏，唯一的情緒垃圾桶。

既然他們已經習慣了忽視我的感受，那我也該習慣沒有這個家。

......

"程念安，你爸跟你說了什麼？你給我學學，他原話怎麼說的。"

媽媽坐在沙發上，眼眶還是紅的，手裏的紙巾已經擰成了細繩。

我剛從爸爸書房出來，還沒來得及喝口水。

"媽，爸說他沒有那個意思，他就是最近工作——"

"工作工作，他永遠拿工作當擋箭牌。"

媽媽把紙巾團摔在茶幾上，聲音尖了一度。

"你跟他說，這個月他第三次把我電話掛了，第三次。他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張了張嘴，還沒接上話，書房門又開了。

爸爸探出半個身子，朝我招了招手。

"念安，過來一下。"

媽媽冷笑："去吧，去聽他怎麼編。"

書房裏，爸爸坐在轉椅上，食指敲著桌麵。

"你媽又跟你說什麼了？"

"爸，媽說你這個月掛了她三次電話......"

"我在開會，她一天打七八個，我能每個都接？"

他煩躁地摘下眼鏡擦了擦。

"你跟她講講道理，你是家裏最理性的，她聽你的。"

最理性的。

這頂帽子從我十二歲開始就扣在頭上了。

那年姐姐程念初正在準備物理競賽，媽媽說不能讓家裏的爭吵影響她的狀態。

弟弟程念行剛上小學一年級，爸爸說孩子太小，聽這些會留陰影。

所以隻剩我。

老二，不上不下，被默認為最扛得住的那個。

我在書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了四趟。

最後一趟，媽媽終於不哭了。

爸爸也從書房出來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媽媽別過臉去，但沒再開口。

爸爸拿了車鑰匙："走，去吃你媽愛的那家湘菜。"

媽媽鼻子哼了一聲，但站起來了，還換了件外套。

出門的時候，姐姐從房間出來，伸了個懶腰。

"喲，和好啦？那晚上吃什麼？"

弟弟從他的遊戲椅上蹦起來："我要吃剁椒魚頭！"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穿鞋。

媽媽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念安，你換件衣服，那件太舊了。"

不是謝謝你。

不是你辛苦了。

是——你那件衣服不好看。

湘菜館裏，姐姐在講她新投的一篇論文。

媽媽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弟弟搶著夾菜，爸爸笑著拍他後腦勺。

沒人提起半小時前的戰爭。

也沒人看向坐在最裏麵、被擠在牆角的我。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家庭群。

姐姐剛發了一張自拍，配文是"和好如初的一家人"。

照片裏有四個人——爸爸、媽媽、姐姐、弟弟。

拍照的時候我在上廁所。

沒有人等我。

也沒有人說"等念安回來再拍"。

弟弟回了一串哈哈哈。

媽媽回了個愛心。

爸爸回了個大拇指。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然後退出了群聊。

回家的車上，弟弟坐副駕駛，姐姐和媽媽坐後排。

我坐在後排中間，兩邊的安全帶扣總會硌到我的胯骨。

這個位置從來都是我的。

因為姐姐暈車要靠窗，弟弟個子高要坐前麵，媽媽說中間最安全適合我。

安全。

不是最舒服，不是最好，是最安全。

一個不需要被照顧、隻需要被安置的位置。

到家後，我回到房間。

床頭櫃的抽屜裏，有一封信。

十年前我寫的，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那是一次學校的心理課作業，題目是"給未來的自己寫一封信"。

老師上周整理舊檔案，翻出來寄到了家裏。

信封上寫著"程念安收"，但拆封的痕跡不像是我撕的。

封口的膠帶被小心地揭開又重新粘回去，粘的角度歪了。

有人在我之前打開過這封信。

我展開信紙，八歲的字歪歪斜斜：

"親愛的未來的我，你好。我今天很難過，因為爸爸媽媽又吵架了。姐姐在房間裏戴著耳機，弟弟在睡覺，隻有我在門口聽。我好害怕他們離婚。老師說，寫下來會好一些。未來的我，你還會害怕嗎？如果那時候你不害怕了，能不能告訴我是怎麼做到的？"

信紙最下麵，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補充，墨跡比正文淡，是後來加的：

"我好想有人抱抱我。"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家庭群。

那條獎學金的消息還安靜地躺在那裏。

已讀，無人回複。

不，姐姐回了——"挺好的，別忘了幫我改簡曆。"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是爸爸的語音。

點開，六秒：

"念安，你媽今晚又不回來吃飯，你打個電話勸勸她。"

發送時間，十一點四十二分。

他甚至不在意我是不是已經睡了。

我把語音聽完，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回複。

抽屜裏那封信的封口被人偷偷拆開過。

是誰看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看完了，也什麼都沒有做。

一個八歲的孩子說"我好想有人抱抱我"，十年了，沒有人回應。

窗外的路燈亮著，樓下有人在遛狗。

客廳裏姐姐在跟弟弟搶遙控器，笑聲很大。

我關上房間門，拉上窗簾。

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查從這座城市飛往溫哥華的單程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