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賬冊交割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晏清漪便親自來了我的院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月光色羅裙,未施粉黛,眼角還帶著一絲我見猶憐的微紅。
一進門,她便盈盈下拜。
“清漪謝過姐姐寬宏大量。”
我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晏姑娘不用急著謝。管家不是件容易事,這府裏上上下下幾百張嘴,都等著你張羅。”
晏清漪起身,咬了咬蒼白的下唇。
“王爺說,姐姐把府裏打理得井井有條,我隻需照貓畫虎便可。”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腕間的翠玉鐲子上,聲音更柔了。
“隻是清漪出身寒微,不懂那些大戶人家的賬目。若是遇到不懂的,還要多來麻煩姐姐。”
我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晏姑娘既然接了對牌,便是王府的半個主子。”
“遇到不懂的,大可去問王爺,我如今落個清閑,不想再沾染這些俗務。”
晏清漪的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求助般地看向門外。
果然,蕭鐸的身影恰好出現在院門口。
他一走進來,晏清漪便像受驚的兔子般往後退了兩步。
“王爺,是不是清漪說錯話惹姐姐不高興了。”
蕭鐸將她護在身後,眉頭微微皺起。
“微霜,清漪是誠心來向你討教的,你何必擺出這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姿態。”
我靜靜地看著這對璧人。
一個楚楚可憐,一個滿目疼惜。
真是一出好戲。
“王爺誤會了。我隻是提醒晏姑娘,既然攬了權,就要擔得起責。”
我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摞賬本。
“這些是近三年的庫房流水,我已經全部核對無誤。”
“隻要晏姑娘簽字畫押,這王府的中饋,便徹底移交了。”
蕭鐸瞥了一眼那些賬本,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不過是些流水,清漪慢慢看便是,何必逼她現在就畫押。”
“王爺此言差矣。賬目不清,日後生了亂子,是誰的責任。”
我一步不退。
蕭鐸盯著我看了半晌,似乎在重新審視我。
從前那個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沈微霜,怎麼會變得如此斤斤計較。
他不知道,不計較是因為有所圖謀。
如今我圖謀的東西已經到手,自然沒必要再裝溫良恭儉讓。
“好。清漪,你畫押。”
蕭鐸握住晏清漪的手,親自替她拿起了朱砂筆。
晏清漪的手有些抖。
她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算計,隨即柔弱地點了點頭。
“清漪聽王爺的。”
紅泥印下,賬目交割完畢。
我讓挽竹收起我那份底根,直接下了逐客令。
“交割已畢,我要歇息了。二位慢走。”
蕭鐸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晏清漪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王爺,清漪有些頭暈,我們回去吧。”
蕭鐸立刻緊張地扶住她,再沒多看我一眼。
到了晚間,挽竹從外麵帶回了消息。
“王妃,城南的三家鋪子已經盤出去了。買家是外地的客商,出價很高。”
她壓低聲音,從懷裏掏出幾張厚厚的銀票。
“一共十萬兩,全在這裏了。”
我接過銀票,仔細核對了一遍。
這三家鋪子,是王府最賺錢的營生,也是我用命搏來的私產。
如今,變成了十萬兩可以隨時帶走的飛錢。
我將銀票鎖進貼身的暗格裏。
晏清漪以為她接手的是一座金山。
其實,那不過是我掏空後剩下的一堆爛攤子。
用不了三日,那些被我壓製下去的爛賬和刁奴,就會讓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晏姑娘,嘗嘗什麼叫焦頭爛額。
“挽竹,去打聽一下,過幾日太後壽宴的賀禮,晏姑娘準備得如何了。”
我看著跳動的燭火,輕聲吩咐。
想要看一個人爬得高,最好的辦法就是先幫她搭好梯子。
然後再抽掉底下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