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臨淵的手臂停在半空,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
“窈窈,怎麼突然這麼問?”
他收回手,替我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落灰,語氣依舊溫和。
“明日朝中有些瑣事,宗親們可能會過府議事,怕吵著你靜養。”
“是宗親議事,還是宗人府要辦入牒的差事?”
我語氣平靜地看著他。
謝臨淵麵上的笑意終於凝固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一旁燃盡的銅盆上,眉頭微微皺起,又極快地舒展開。
“你今天......去棲霞寺後山了?”
“去了。”我迎著他的目光,“見到了那個四歲的孩子,眉眼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窈窈,你聽我解釋。”
謝臨淵往前走了一步,神情有些焦急,卻並不驚慌。
“那年我被廢太子殘部追殺,墜入淮水,是婉宜將我從死人堆裏撈出來的。”
“我重傷昏迷數月,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見你......婉宜為了護我,受盡族人白眼,後來有了念安。”
“我欠她一條命,總不能讓他們母子流落民間。”
他伸手抓住我的衣袖,指節微微用力,語氣帶著極力的安撫與勸誘:
“窈窈,這些年我一直瞞著你,是怕你多心。你在我心裏無可替代,大夏的攝政王妃永遠隻有你一個。”
“念安到了啟蒙的年紀,總要歸宗認祖。我想著,將他記在你的名下,充作嫡長子,往後這王府的產業,也由他孝敬你。”
好一個替我著想。
我當年為了替他擋下刺客喂了劇毒的弩箭,腹中成型的胎兒化作一攤血水,太醫斷言我終身再難有孕。
如今,他要我將外室生的私生子,認作自己的嫡子。
“若我不願呢?”
我抽回自己的衣袖,冷冷看著他。
謝臨淵愣住了,似乎沒料到一向溫順的我會有這般決絕的眼神。
但他很快歎了口氣,抬手撫了撫眉心,神態間流露出一絲無奈與篤定。
“窈窈,別任性。”
“你不能生育,王府總要有香火繼承。念安很乖,他往後會把你當親娘敬重。”
“婉宜性子溫順,絕不會爭風吃醋,她入府隻做個侍妾,越不過你去。”
“你在這世上無依無靠,我若不多為你盤算,將來宗親排擠你,你該如何自處?”
我聽著他冠冕堂皇的話,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口口聲聲為我盤算,其實不過是在利用我無法生育的愧疚,逼我就範。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怯生生的啜泣聲。
“王爺......奴婢自知卑賤,不敢奢求王妃名分,求您別為了奴婢與王妃爭吵......”
徐婉宜牽著謝念安站在門檻外。
她一身素白棉裙,眼圈微紅,身段柔弱得如同一枝風中白芷。
四歲的謝念安緊緊抱著她的腿,大眼睛瞪著我,滿是敵意:
“壞女人!不許凶我娘親!”
謝臨淵臉色一沉,嗬斥道:“念安,休得無禮!這是王妃,往後是你的嫡母!”
徐婉宜連忙跪下,將孩子護在懷裏,淚如雨下:
“王妃息怒,童言無忌......奴婢這就帶念安回後山,絕不礙王妃的眼。”
謝臨淵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下意識上前去扶她:
“夜深露重,孩子還小,快起來,回什麼後山,王府就是你們的家。”
他扶起徐婉宜,又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了幾分責備與壓抑的耐心:
“窈窈,你看,婉宜懂事識大體,念安也還小,你何必非要同一對孤兒寡母計較?”
徐婉宜倚在謝臨淵身邊,睫毛上掛著淚珠,怯生生道:
“隻要王妃肯容下念安入族譜,奴婢做牛做馬都甘願。”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的模樣,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既然王爺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我若再不同意,倒顯得我不容人了。”
謝臨淵神色一喜:“你答應將念安記在名下了?”
“不。”
我打斷他,目光落在徐婉宜得意的眼底。
“念安可以入謝氏族譜,但生母必須寫徐婉宜,記作庶子。”
“我沈窈的肚子裏,爬不出別人的種。”
謝臨淵臉色驟變,語氣微沉:“窈窈,你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難堪?”
“王爺若覺得難堪,大可不辦。”
我轉身走向內室,拉開抽屜,取出第二件東西。
那是一個磨損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錦囊,裏麵裝著當年我替他擋箭時,從我骨頭裏拔出來的帶毒精鐵箭頭。
“王妃既然倦了,入譜的事,本王改日再同你細說。”
謝臨淵見我態度堅決,隻當我在氣頭上,攬著徐婉宜母子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的瞬間,我拔下頭上的銀簪,挑開了錦囊。
將那枚沾著我當年骨血的箭頭,扔進了尚未熄滅的炭爐深處。
火星四濺,鐵鏽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因果已斷其二。
門外,謝臨淵哄勸徐婉宜的低語隱約傳來:
“婉宜,再等等,她沒地方可去,鬧兩天性子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