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半天假。
山竹的特製胰腺酶藥片快吃完了。
以前都是我去市中心的寵物醫院開處方藥帶回基地。
昨天許崢搶走了病曆,連藥都沒拿。
到了寵物醫院,我掛了季淮安的號。
季淮安是山竹的主治醫生,從山竹一歲起就看著它長大。
“簡姐,今天怎麼沒帶山竹來?”
季淮安看著電腦上的記錄,隨口問道。
“它退役了,被別人領養了。”我盯著桌麵上的處方箋。
季淮安敲擊鍵盤的手停住了。
“別人?許隊長能同意?山竹可是當年在廢墟裏把你刨出來的。”
我心口一陣緊縮。
五年前的一場泥石流救援。
我作為後勤人員被困在塌方的醫療帳篷裏。
是不到一歲的山竹,用兩隻前爪硬生生挖開了泥板。
它的爪子鮮血淋漓,卻找到了已經昏迷的我。
許崢當時抱著我說,這輩子都會把山竹當親兒子養。
“審批已經過了。”我收回思緒,語氣平淡。
“這簡直胡鬧。”
季淮安皺起眉頭。
“山竹的腸胃太脆弱,換環境極容易引發急症。領養人懂這些嗎?”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狗吠。
“山竹!你別亂跑呀!”
熟悉的女聲從走廊傳來。
我站起身,推開診室的門。
許崢正站在導診台前,沈微牽著山竹在原地打轉。
山竹看到了我。
它猛地掙脫了沈微手裏的牽引繩,四條腿打著滑朝我狂奔過來。
“嗚嗚嗚......”
它撲到我腿上,碩大的身軀不停地發抖。
我蹲下來,一把抱住它的脖子。
山竹的毛發有些淩亂,嘴角還有沒擦幹淨的黃色汙漬。
“山竹乖,不怕了。”
我撫摸著它的背,手指卻摸到了一手黏膩的汗。
“簡姐,你怎麼也在這兒啊。”
沈微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伸手就要來拽山竹的繩子。
“山竹今天早上突然吐了,師傅就帶我們來看看。”
她語氣裏沒有半點擔憂,反而帶著一絲邀功的意味。
“師傅可緊張了,連早會都沒開就陪我來了呢。”
我沒理她,徑直看向走過來的許崢。
“它吃了什麼?”
許崢皺著眉,伸手想把山竹從我懷裏拉出來。
“能吃什麼?就正常的狗糧。估計是昨天換了地方,應激了。”
季淮安從我身後走出來,戴上手套捏了捏山竹的肚子。
山竹疼得瑟縮了一下。
“吐出來的東西是什麼顏色的?”季淮安問。
“黃色的,裏麵好像還有點紅色塊狀物。”沈微搶著回答。
季淮安冷下臉。
“是不是喂火腿腸了?”
沈微愣了一下,眼神躲閃起來。
“我......我看它早上不吃狗糧,心情不好,就喂了一根我包裏的澱粉腸。”
“那是它能吃的東西嗎!”
我猛地站起身,壓不住心裏的火。
“病曆本上第一頁就寫了,絕對禁止食用高鹽高脂的人類食物!你瞎了嗎?”
沈微被我吼得倒退了一步。
眼淚瞬間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我不知道啊......我隻是想讓它開心一點。”
她拉住許崢的袖子。
“師傅,簡姐是不是覺得我虐待山竹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許崢立刻把沈微護在身後。
“簡知寧,你喊什麼?晚微剛養狗,沒有經驗很正常。”
他不僅不怪沈微,反而轉頭指責我。
“再說了,要不是你以前把它腸胃養得這麼嬌氣,吃根火腿腸至於吐嗎?”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把它養嬌氣?那是它年輕時常年吃冷凍壓縮口糧落下的病根!”
我指著山竹。
“它為了搜救落下的職業病,現在成了我把它養嬌氣的罪名了?”
許崢自知理虧,移開了視線。
“行了,在外麵大呼小叫的,像什麼樣子。趕緊讓醫生看病。”
季淮安冷著臉開單子。
“先去做個生化,拍個片子。要是胰腺炎複發,今天就得住院。”
許崢去繳費。
我蹲在地上,一直陪著山竹抽血。
沈微站在一旁,拿著手機對著山竹拍視頻。
“退役第一天,小可憐就生病了,媽媽一定會陪你度過難關的。”
她對著屏幕小聲念叨著。
我忍無可忍。
“把手機放下。”
沈微嚇了一跳。
“簡姐,我就記錄一下生活,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它是搜救犬,不是你立人設的道具。”
我伸出手。
“把牽引繩給我,今天山竹不能跟你回去。”
沈微死死攥著繩子。
“憑什麼?我是它的合法領養人,你無權幹涉。”
“就憑你連它能不能吃火腿腸都不知道!”
我上前一步,準備硬搶。
“簡知寧!你鬧夠了沒有?”
許崢拿著繳費單大步走過來,一把推開我的手。
“這是我和沈微的狗,你有什麼資格在這指手畫腳?”
我看著被他推開的手,自嘲地笑了一聲。
“你的狗?”
“對,審批通過了,它就是沈微的財產。你要是再敢動手,我就叫保安了。”
他冷酷地看著我。
為了給他的寶貝徒弟撐腰,他不惜對我用上了警告。
季淮安拿著化驗單走出來。
“輕度複發,打兩針消炎,帶回去吃藥觀察。”
許崢立刻把單子塞給沈微。
“你去拿藥,我帶山竹去打針。”
他們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山竹從我身邊強行拉走。
山竹的爪子在瓷磚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它一直回頭看我。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他們一家三口般的背影。
外麵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玻璃門上,模糊了所有的景象。
我推開門,走進雨裏。
這六年,我到底在堅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