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五,我們的五周年紀念日。
按照往年的習慣,這一天裴南枝會訂一家餐廳,我們一起吃頓晚飯。
這是她一年中唯一願意在公開場合跟我吃飯的日子。
雖然每次她都會選那種燈光昏暗、座位私密的包間。
早上出門前,她破天荒地主動跟我搭了話。
“晚上的餐廳我訂好了,還是老地方,君悅酒店的中餐廳。晚上七點,你自己打車過去。”
她一邊整理著真絲襯衫的袖口,一邊看著鏡子裏的我。
昨晚杯子的事情似乎已經被她單方麵翻篇了。
她篤定我隻是在鬧情緒,過幾天就會自己好起來。
“嗯。”我收拾著手裏的幾個空紙箱,沒有看她。
“晚上別穿得太隨便。”她叮囑了一句,推門走了。
我把最後幾個箱子封好膠帶。
房子裏屬於我的痕跡,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下午六點,我換了身幹淨的衣服,打車去了君悅酒店。
到了中餐廳,服務員引我走向平時常訂的那個包間。
“裴女士已經到了嗎?”我隨口問了一句。
“裴女士半小時前就到了,不過她今天訂的是大包間,在走廊盡頭那間。”服務員微笑著回答。
大包間?
我愣了一下。
走到盡頭的包間門口,門半掩著,裏麵傳出熱鬧的哄笑聲。
我推開門。
一張可以坐十二個人的大圓桌旁,坐滿了人。
全都是裴南枝公司的同事。
唐曼坐在裴南枝旁邊,正舉著酒杯大聲說著什麼。
而裴南枝的另一邊,坐著蘇星野。
他今天換了一件白色的休閑襯衫,頭上戴著一個紙質的皇冠。
桌子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三層雙拚蛋糕。
一半是蘇星野最喜歡的抹茶味,另一半是我曾經提過一次的黑森林。
包間門被推開的動靜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熱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裴南枝看到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你怎麼才來?”
她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腕,將我帶到她旁邊的一個空位上。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表弟,陸瑾舟。今天剛好順路,就讓他一起來湊個熱鬧。”
表弟。
在這個我們本該慶祝五周年的日子裏,她當著所有同事的麵,再次給我貼上了這個標簽。
我被她按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半個黑森林蛋糕。
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原來是裴主管的表弟啊,長得真帥氣。”唐曼打量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既然是表弟,那就都是自己人。”另一個同事跟著附和。
蘇星野也站了起來,笑盈盈地看著我。
“瑾舟哥,昨天在家裏多虧你照顧,今天我轉正,裴主管特意幫我辦了慶祝會。你快嘗嘗這塊蛋糕,裴主管說你最喜歡黑森林了。”
他拿起切蛋糕的刀,切了一大塊抹茶蛋糕,放進裴南枝麵前的盤子裏。
然後又切了一塊黑森林,遞給我。
我看著那塊塗滿奶油的蛋糕。
“我不吃甜食。”我沒有接。
包間裏的氣氛再次冷了下來。
蘇星野舉著盤子的手僵在半空,表情顯得有些局促和無辜。
“瑾舟哥,你是不是還在生我昨天的氣?”
他咬著嘴唇,聲音委屈極了。
“昨天打碎了你的杯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這杯酒我敬你,算我給你賠罪了。”
說著,他端起桌上的一杯紅酒,一飲而盡。
“咳咳......”他喝得太急,嗆得直咳嗽。
裴南枝立刻抽了兩張紙巾遞給他,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轉頭怒視著我。
“陸瑾舟,你夠了沒有?”
她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今天星野轉正,大家出來高興高興,你非要在這裏擺出一副死人臉嗎?”
“你訂餐廳,是為了給他慶祝轉正?”我轉頭看著她。
“不然呢?”她理直氣壯,“部門聚餐,剛好趁這個機會大家聚一聚。怎麼,還要我單獨給你請安嗎?”
她完全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也忘了昨天她還在電話裏信誓旦旦地說,給我補個五周年紀念日。
“哎呀,裴主管,你別對表弟這麼凶嘛。”
唐曼在旁邊打圓場,眼神卻透著看戲的意味。
“表弟可能是不適應咱們這種場合。來來來,表弟,我也敬你一杯。”
唐曼倒了滿滿一杯白酒,推到我麵前。
“這杯酒喝了,昨天的事就算是翻篇了。大家以後都是朋友。”
我看著那杯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白酒。
我的胃鏡報告還在包裏。
慢性萎縮性胃炎,醫生嚴禁飲酒。
“我不能喝酒。”我平靜地推開酒杯。
“哎,表弟這就沒意思了。”唐曼臉色一沉,“星野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都幹了一杯紅酒,你連這點麵子都不給?”
桌上的其他同事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表弟脾氣挺大啊。”
“就是,裴主管平時脾氣那麼好,怎麼有個這麼不通情達理的親戚。”
裴南枝的臉色已經鐵青。
她覺得我在她的同事麵前,狠狠地駁了她的麵子。
她猛地端起那杯白酒,塞進我手裏。
“讓你喝你就喝!別在這裏給我丟人現眼!”
玻璃杯的邊緣撞在我的手指上,灑出幾滴冰冷的酒液。
我看著裴南枝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五年的感情,在這一刻,具象化成了一杯逼到嘴邊的烈酒。
“好。”
我站起身,接過那杯酒。
裴南枝緊繃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我舉起酒杯,當著所有人的麵。
手腕一翻。
整杯白酒精準地潑在了蘇星野麵前的那塊抹茶蛋糕上。
刺鼻的酒味瞬間彌漫開來。
“啊——”蘇星野驚呼著跳了起來。
包間裏死一般寂靜。
“你發什麼瘋!”裴南枝怒吼一聲,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被她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椅背上。
但我沒有感覺疼。
“裴南枝。”
我把空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祝你們,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