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套房裏,沈婉還握著我的手。
她的眼淚一直在掉。
“念念,媽不是不愛你。”
她啞著嗓子說。
“醫生當時就說了,重逢刺激太大,得循序漸進......媽怕你出事,怕你受不了......”
我看著她。
她的睫毛膏暈開了,臉上全是淚痕。
“可每次媽想抱你,溫糖就......”
她說不下去了。
溫延山站在門口,背影僵硬得像塊石板。
“她總在那種時候暈倒。”
他開口,聲音很低。
“犯病、大哭、摔東西。”
“我們怕傷了任何一個孩子。”
沈婉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所以媽就把自己凍起來了......凍成冰,誰也不敢碰......”
我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媽其實......去看過你三次。”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
“在鄉下,站在弄堂口,看你背著書包回家。”
“看你蹲在奶奶門口洗菜。”
“可媽不敢上前。”
我愣住了。
弄堂口。
那條青石板路的盡頭,夏天總有賣冰棍的老人。
奶奶說過,有個穿高跟鞋的女人站了一下午。
原來是她。
“當年......”
溫延山突然開口。
他轉過身,臉上全是疲憊。
“當年是你奶奶堅持要帶走你,說是避風頭。”
“我問過,為什麼不送回來。”
“我爸把我按在書房裏,說不許問。”
他的手攥成拳頭。
“我不敢問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沈婉的哭聲還在繼續。
溫延山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看著他們。
突然想起奶奶爐子旁的那句話。
“冷一場,才看得清真心。”
原來真的會冷。
冷到骨頭縫裏。
也冷到,能看清。
我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了。”
沈婉猛地抬頭。
“念念......”
“我先回房間。”
我鬆開她的手,拎起藤箱。
溫延山的臉色一白。
“念念,你......”
“回溫家的房間。”
我說。
沈婉怔住了。
溫延山也愣在原地。
我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
隻有中央空調的風聲。
同一時刻。
溫家別墅,二樓陽台。
溫糖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媽,錢快到賬了。”
“再等等,就快了。”
她的指甲扣著欄杆,白得發青。
“溫念那邊......我盯著。”
“不會出事。”
她掛掉電話,轉身回屋。
經過客廳的時候,溫歸正抱著手機哭。
“姐姐怎麼還不接電話......”
溫野坐在沙發上,臉色難看。
溫硯舟站在落地窗前,一動不動。
溫糖走過去,輕聲說:
“哥,姐姐會回來的吧?”
溫硯舟沒理她。
溫糖咬了咬唇,退回房間。
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打開。
是一條轉賬到賬提醒。
五十萬。
她盯著那串數字,慢慢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酒店套房。
我把藤箱放在床上。
打開。
最底下,夾層裏,是奶奶留的信。
牛皮紙信封,邊角磨得發毛。
我抽出第一頁。
熟悉的毛筆字,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囡囡,你若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回去了。”
“委屈是篩子。”
“篩完了,隻要你肯笑,他們全會瘋給你看。”
我看著那行字。
手指摩挲過紙麵。
奶奶說,真心是要篩的。
篩掉假的,剩下真的。
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女孩,眼睛紅紅的,臉色蒼白。
楚楚可憐。
十年練出來的。
我對著鏡子,把那些表情一點點收起來。
眼神,神態,肩膀的弧度。
然後勾起嘴角。
笑了。
是那種很淺、很淡的笑。
不討好,不委屈,不卑微。
隻是笑。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該我了。”
我換了身衣服,推開門。
走廊盡頭,沈婉還坐在沙發上,溫延山站在她身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我走過去。
他們齊刷刷抬起頭。
“媽。”
我開口。
沈婉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留下。”
她愣住了。
溫延山也愣住了。
我笑了笑。
“我回家。”
沈婉猛地站起來,撲過來抱住我。
她抱得很緊,很緊。
像要把二十年的遺憾全補回來。
溫延山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他抬起手,僵了半天,最後落在我頭頂。
輕輕拍了拍。
“回家就好。”
他說。
聲音啞得不像話。
同一時刻。
溫家別墅大門外。
一輛黑色轎車停下。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女人。
齊蔓。
她穿著藏藍色大衣,手上端著禮盒,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沈姐應該在家吧?”
她對司機說。
抬腳往裏走。
剛到門口,就看見院子裏停了幾輛車。
她頓了頓。
然後看見溫延山扶著沈婉從車上下來。
沈婉的眼睛紅腫,頭發還散著。
她身邊,站著一個女孩。
黑發,素衣,眉眼幹淨。
齊蔓看見那張臉。
手上的禮盒一歪。
她的笑,裂開一條縫。